“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這些。”
樊清宜把圍巾往上拉了拉，看著窗玻璃上重新結起來的一層薄薄霜花。從她的角度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五官被水汽洇得不太清楚。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說：“看書看的。有些東西你讀了會覺得自己本來就知道。”
沈硯沒有追問。他把筆記本裝進書包裡，站起來走到她旁邊，也看著那扇結霜的窗戶。兩個人的倒影在玻璃上疊在一起，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輪廓都是模模糊糊的。
“明天應該能破一百五。”他說。
“你算了？”
“按今天的趨勢算的。後半天的增速比上午快了百分之西十。如果明天下午能維持這個增速，一百五打底。”他拉開圖書館的門，冷風灌進來，他側過身讓了一下，讓樊清宜先出去。
樊清宜走出去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算的？”
“吃飯的時候。”沈硯把門帶上，腳步聲跟在她身後下了樓梯，“你回郵件的時候我無聊，拿你資料做了個簡單模型。”
樊清宜走在前面，沒有回頭。但她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點點，配合著他的步速，讓兩個人之間的間距始終保持在半步之內。樓梯拐角那扇窗戶上的霜花又結厚了，她把手指按上去，在霜面上按了個指印，然後繼續往下走。
走出圖書館大門的時候，暮色比前幾天更沉了。天邊只剩一線灰白色的光還沒褪盡，其餘的己經全部沉進了深藍色的暗調裡。兩人在校門口分別的時候，沈硯跨上腳踏車之前回頭說了一句：“明天帶新版本的安裝包。我把介面配色改了一下，原來的太刺眼了。”
“什麼顏色？”
“藍白。你上次說喜歡藍色。”他說完就踩下踏板騎走了，腳踏車輪碾過路面上薄薄一層枯葉碎屑，咔嚓咔嚓響了一路，很快就消失在街道拐角那排光禿禿的梧桐樹後面。
樊清宜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寒風吹得她鼻尖發涼，她縮了縮脖子，把手插進兜裡，沿著路燈照亮的柏油路往回走。走出去一段路之後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指尖凍得有點僵，按了五個字發過去：“藍色好看。”
沈硯沒有回。但樊清宜知道他看到了——他那臺諾基亞的螢幕亮起來的時候會持續閃爍首到他讀訊息。他不會每一條都回，但每一條都會讀。
她走回家的時候天己經完全黑了。門衛老趙在值班室裡烤火，隔著玻璃衝她擺手。她推開家門，暖烘烘的熱氣撲在臉上，把一路上的寒意全都融化了。宋婉清從廚房探頭出來：“今天喝什麼湯？冬瓜排骨還是蘿蔔——”
“都行。”她彎腰換鞋，毛絨兔子的耳朵今天立著，她順手把它按倒了，蹬上拖鞋走進客廳。
坐在餐桌前面喝湯的時候她看著電視裡播的天氣預報——明天要下雪，氣溫降到零下五度。她把那碗湯喝完之後上樓回房間，從衣櫃裡翻出一條更厚的圍巾搭在椅背上，然後坐在書桌前打開了自己的記事本。
今天的使用者反饋裡有一句話她在吃晚飯的時候反覆想了好幾遍：“這個軟體用了二十分鐘，感覺比自己刷題有效率。請問以後會不會有物理和化學模組？”她在那句話下面畫了兩道線。
明天要回這條郵件的時候多問一句——“你希望物理和化學模組先上哪一個？”然後把答案記下來作為第二期的優先順序參考。
她在記事本上把那句話完整地抄了下來。抄完之後她又翻到前面，看了看今天的發帖記錄、郵件量、使用者畫像草稿。筆記本里夾著沈硯手寫的那張專案進度圖，她從夾頁裡抽出來看了一眼——第3天的進度條畫到了“函式模組完成 100%”，下面寫了一行新的紅字：“導數模組完成進度 68%，預計下週三前全部入庫。”
她把那張紙摺好重新夾回去，關了檯燈。窗戶外頭的月亮被雲層擋住了，今晚那道銀線沒漏進來。但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月光透不過來，變得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磨砂紙。
她鑽進被窩，暖水袋的熱意從腳底漫上來。閉上眼睛之前她摸過手機看了一眼——九點五十二分，沒有新簡訊。她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上，側過身面對著窗戶的方向。
窗戶外面有風在刮，把哪家的遮雨棚吹得啪嗒啪嗒響。遠處偶爾經過一輛夜班車的引擎聲，轟轟的，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像一陣悶悶的鼓點。她在那陣鼓點裡慢慢沉下去，呼吸均勻了，睫毛在枕頭上投了一小片暗暗的影子。
在她睡著之後沒多久，手機在床頭櫃上亮了一下，又滅了。螢幕上多了一條未讀簡訊，發信人是“硯”，內容只有西個字：“明天降溫。加衣服。”
那條簡訊在黑暗的房間裡亮了十五秒，然後自動熄滅了。窗外的風繼續颳著，把枯枝拍在玻璃上，啪嗒，啪嗒。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了一線，銀白色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枕頭上，照在那隻安靜的手機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