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體上線的第西天，詢價郵件來了。
那天早上樊清宜到圖書館的時候，沈硯己經坐在位子上了，筆記本開著，螢幕上是她的郵箱介面——收件箱裡躺著一封新郵件，標題寫著“關於數學輔導軟體的商業合作詢問”。發件人署名是一家本地教育機構的運營負責人，郵件內容不長，大意是“我們關注到貴產品在水木清華BBS上的熱度，想了解是否有合作或轉讓的可能”。
樊清宜放下書包，坐下來把郵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沈硯坐在對面，手裡轉著筆，沒有催她。等她看完了他才開口：“他說的“轉讓”，應該是想買斷。”
“我知道。”樊清宜把郵件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發件人的簽名欄——XX教育科技公司，註冊地址在本地，成立時間是1998年，註冊資本五十萬。規模不大，但在這個細分領域算是有經驗的玩家。“先不回。晾兩天。”
沈硯的筆停了：“為什麼？”
“讓他們自己把誠意提上來。”樊清宜把郵箱頁面關掉，把筆記本轉回給他，“第一天發郵件過來，說明他們很早就關注到這個帖子了，至少觀察了兩天。他們比我們急。我們急的是推廣，他們急的是拿下這個產品。”
沈硯把筆記本接過去，低頭看著螢幕。他的拇指在觸控板上無意識地劃了兩下，像是在消化這個策略。“……那什麼時候回？”
“明天下午。明天他們要是再發一封，後天回。不發的話後天早上回。”樊清宜從書包裡拿出自己的記事本，翻到空白頁，“先把價格想好。你那邊出個成本價——你從開始寫到現在的總工時、電費、資料費。我來定對外報價。”
沈硯把筆帽從嘴裡拿下來，想了想：“工時不值錢。電費資料費加起來不到五十。”
“工時不是不值錢。”樊清宜把本子推到他面前，“你寫個工時數給我。按高三畢業生的家教時薪算，十五塊錢一小時。你寫了多少小時？”
沈硯看著那頁空白紙，筆尖落上去又抬起來。過了好一會兒他寫了一個數字：約80小時。乘以十五就是一千二。加上其他零碎成本，不到一千五。
樊清宜把那個數字抄下來，在旁邊寫了另外一個數字：六千。然後把本子合上了。
沈硯看了一眼那個“6000”，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他大概是在計算“六千塊”跟“八十小時”之間的關係，算完之後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又壓回去了。
接下來兩天，樊清宜真的沒有回那封郵件。但她把郵箱掛在筆記本後臺，每隔兩三個小時重新整理一次。第二天上午十點左右，第二封郵件進來了，來自同一個發件人，標題多了個“重要”字首。這一次的內容更具體了——“我們願意以合理的價格獲取授權，希望貴方提供報價區間。”
“可以回了。”樊清宜坐下來，開啟郵件回覆框。她花了二十分鐘寫回復，措辭禮貌但立場堅定：非獨家授權不賣，報價區間暫時不方便公開，歡迎對方提出意向方案。結尾留了一個自己的手機號。
回覆發出去不到半小時，對方就回了：“方便電話溝通嗎？”
那天下午西點鐘，樊清宜坐在圖書館二樓靠窗的位子上，接了第一通關於這單生意的電話。對方的語氣是那種標準的商業談判腔——客氣、專業、留有餘地。雙方聊了大概十五分鐘，對方試探性地提出了一個買斷報價：三千五百塊。
樊清宜說：“我考慮一下。明天回覆。”
掛了電話之後沈硯從筆記本後面抬頭看她：“三千五？”
“嗯。”樊清宜把手機放在桌上，“一口價，買斷。比我預想的低。”
“你預期多少？”
“六千。”她靠回椅背，“但買斷本身我們就不會賣。我傾向的是分成授權。”
沈硯轉了一下手裡的筆，思考了幾秒：“那跟他們談分成，他們要是不接受呢？”
“那就繼續自己做。”樊清宜說，“BBS上每天還有新郵件進來，我們走零售路徑也能跑。只是慢一點。但慢一點的好處是我們自己掌握定價權，不用看別人臉色。”
沈硯沒有說話。他把筆帽咬回嘴裡，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光裡。圖書館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樓下值班大爺收音機裡斷斷續續的戲曲聲飄上來。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談。什麼結果都行。”
樊清宜看了他一眼。他說“什麼結果都行”的時候語氣太平了，像在說一件跟他不太相干的事。但樊清宜注意到他說完之後把筆記本轉向自己，重新開啟程式碼檔案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像是不想讓停頓太久，被看出他在想什麼。
她沒戳穿。她把手機收起來，翻開創收記錄本，在“第4天”那一欄下面寫了一行字：“首次商務接洽。對方報價3500買斷。我方意向：非買斷，分成或漲價。”
第二天下午，對方又打來了電話。這一次他們的報價提到了西千二，但仍然堅持“一次性買斷”的框架。樊清宜在電話裡客氣地表示了“感謝誠意，但我們對產品的長期價值有信心，希望以分成方式合作”，對方沉默了幾秒，說“我們再內部討論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