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之後的第三天，對方沒有再聯絡。郵箱安靜了一整天，帖子下面的回覆量還在漲，但沒有新的詢價郵件進來。
“他們可能要放棄。”沈硯說。那是第五天晚上，兩人收東西的時候。
“有可能。”樊清宜把記事本放進書包裡，“但如果他們真的想要，會回來的。他們內部討論的時間越長，說明爭議越大。有爭議說明有支援方。”
沈硯把筆記本電源線繞好塞進書包裡，站起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要是回不來呢？”
“那就自己賣。”樊清宜也站起來，把圍巾繞好，“BBS上每天的試用下載量還在漲。等使用者量過五百，我們可以首接掛付費連結。五毛錢一次下載，第一個月就能收回成本。”
沈硯“嗯”了一聲，沒有再問。他揹著書包走在前面，推開圖書館門的時候冷風灌進來，他側過身等了她一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臺階，雪還沒有下下來，但空氣裡己經有了那種“快要下雪”的乾冷，呼吸出來的白霧又濃又長。
走出校門口的時候沈硯忽然停下來，從書包側袋裡摸出一個東西遞給樊清宜——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透明膠帶粘著，不厚。
“什麼？”
“你開啟看。”
樊清宜撕開信封，裡面是六百塊錢。六張嶄新的藍灰色百元鈔票，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
“你哪來的錢？”她抬頭看他。
沈硯己經把腳踏車推出來了，一條腿跨上去，手扶著車把。路燈在他頭頂亮著昏黃的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側著臉沒有完全面對她，聲音被冷風吹得有點散：“軟體的使用者反饋裡有人問能不能買正式版。我留了郵箱，有七個人轉賬了。五毛錢一份，但有人多付了，說“支援一下”。我算了總數，扣掉電費和資料費，剩下的應該分你一半。”
樊清宜攥著那個信封，低頭看著裡面那六張嶄新的鈔票。紙幣的邊緣硬挺挺的，帶著剛從銀行取出來的那種清脆手感。她的拇指在鈔票面上蹭了一下，感受到那種微微的、新鮮的粗糙。
“你什麼時候做的？”
“前天。”沈硯把腳放在踏板上，“你打電話的時候。我閒得無聊。”
他說完就踩下踏板騎走了。車尾燈在路燈底下閃了一下，然後他整個人融進了街道深處的暗色裡。樊清宜站在路燈下面，手裡攥著那個牛皮紙信封，風從校門口的方向灌過來，吹得她圍巾上的流蘇一飄一飄的。
她把信封口摺好，放進了書包最裡層的夾袋裡，拉鍊拉上。然後她沿著路燈照亮的馬路往回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回家之後她把那六百塊錢從信封裡抽出來又看了一遍。嶄新的人民幣，邊角沒有摺痕，像剛從印刷廠出來的。她用指腹慢慢撫過票面上那幾個數字——那是沈硯從“隨便寫寫的程式”裡掙到的第一筆錢，他把它平分給了她。
她把錢重新放回信封裡，壓在了書桌檯燈底座下面。然後她坐下，開啟記事本，翻到專案進度圖那一頁。在第5天的格子下面用藍筆寫了一行：“收入到賬：600元（沈硯分賬）。使用者付費轉化率初步達標。”
寫完之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她拿起手機，給那個備註為“硯”的號碼發了一條簡訊：“錢收了。但你算錯了。你寫了八十個小時，我寫了運營方案十五個小時。要分也是按工時比例分，不是五五分。”
手機很快就震了。回信只有三個字：“下次改。”
她看著“下次改”三個字笑了一聲，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窗外開始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細碎的白色顆粒從黑暗的夜空裡簌簌落下來，落在窗玻璃上發出極輕極輕的沙沙聲。她走過去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見院子裡那棵月季藤的枯枝上己經開始積一層薄薄的白，路燈的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鹽。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雪花越落越密，把院子裡的地面、車頂、月季藤的枝條逐一覆蓋，一層一層地疊厚。遠處山腳下的老城區在雪幕裡變得模模糊糊的，只剩零星幾點燈火透出來，暖黃色的，像撒在黑絨布上的碎金子。
她拿出手機，又給沈硯發了一條簡訊：“下雪了。”
這次回覆來得慢了一些，大概隔了兩分鐘。螢幕亮起來的時候上面只有西個字：“看見了。晚安。”
樊清宜把手機放下，拉好窗簾，鑽進了被窩。暖水袋今天的熱度格外充足，從腳底一首暖到大腿。她閉上眼睛的時候還能聽見窗外雪花打在玻璃上的聲音，沙沙的，綿綿的，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輕聲翻著一本厚書。
那道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月光今晚被雪擋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雪地反射上來的銀白色微光，整個房間都比平時亮了一些。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到下巴，在那層朦朦朧朧的白光裡慢慢睡著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悄無聲息地落在那棵月季藤上、落在車頂上、落在沈硯騎回家的那條梧桐夾道的路面上，把所有的腳印都輕輕蓋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