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上，樊清宜八點二十到了圖書館。
雪停了，但天還是灰濛濛的，地上的積雪被人踩出一條窄窄的路，從校門口一首通到圖書館臺階下面。她踩著那層被壓實的雪面走上去，鞋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推開圖書館大門的時候，一股熱氣和烤年糕的甜味一起撲面而來。
沈硯己經坐在老位子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棉服，領子立起來，下巴縮在裡面。桌上放著一個小號保溫飯盒，蓋子開著，裡面是切成薄片的白年糕，兩面煎得微微焦黃，表面撒了一層白糖，在冬日的光線底下亮晶晶的。
“來了。”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把飯盒往她那側推了推，“趁熱。”
樊清宜放下書包坐下來，拿起一雙筷子夾了一片年糕放進嘴裡。外皮煎得脆脆的，裡面軟糯，白糖在舌尖上化開來，甜味散得很均勻。她嚼了兩下嚥了，又夾了第二片。
“你幾點起來煎的？”她問。
“七點。”沈硯端起自己那杯白開水喝了一口，“早上起來沒什麼事，做完了就過來了。”
樊清宜低頭吃年糕，沒有追問。但她注意到沈硯今天手指尖的凍紅比平時深了一些，右手食指和中指上還沾著一點殘餘的麵粉痕跡——不是做年糕的時候留下來的，那就是煎完了才沾上的。他為了把年糕切得均勻，應該是用刀背反覆刮過表面，麵粉在刮的過程中沾到了指腹上，煎完之後他大概洗了手，但指縫裡還有一些沒完全洗乾淨的白色細粉。
她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吃年糕。吃到第三片的時候她從書包裡拿出自己的保溫杯放在桌上：“豆漿。今天加了薑汁，驅寒的。”
沈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薑汁放得不多，喝下去先是豆漿的甜，然後喉嚨裡慢慢泛上一股暖融融的辛辣。他把蓋子擰好放回桌角，拿起筆記本開始啟動程式。
“昨天錯題本功能跑了一版，”他一邊等待系統啟動一邊說，“使用者題目做錯了之後自動記錄到錯題集，按錯誤頻率排序。介面還沒做，後臺邏輯己經寫完了。你今天看看邏輯有沒有漏洞。”
“好。”
兩個人進入工作狀態之後話就不多了。沈硯在鍵盤上敲程式碼的時候，樊清宜在旁邊看使用者反饋，把高頻需求一條條列出來，用紅筆標註優先順序。年糕片在兩人之間的小碟子裡慢慢減少，最後一片被沈硯夾起來放進嘴裡，嚼完之後把碟子收回了自己那邊。
窗外的陽光從雲層後面移出來，照在雪地上，反光透過玻璃照進圖書館裡，把整個二樓都照得亮堂堂的。沈硯在那一瞬間抬了一下眼，好像是被反光閃到了，然後又低下去繼續敲程式碼。他低頭的時候脖頸後面那一小片皮膚被陽光照著，能看見一層細細的絨毛，被日光照得微微透明。
樊清宜看著那道光落在他的後頸上，停了兩秒，然後把目光移開了。她低頭在自己的記事本上寫了幾個字，寫完後又劃掉了，改成了另一行。
中午吃飯的時候沈硯把飯盒拿出來了——今天帶了煎蛋和臘腸炒飯，臘腸切得很薄，混在米飯裡，油光瑩瑩的。樊清宜帶了紅燒肉和炒菜心，兩個人照例把飯菜合在一起吃。吃著吃著沈硯忽然放下筷子，從棉服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她碗旁邊。
是一條圍巾。深灰色的羊毛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標籤還沒有拆，掛著一個半透明的塑膠片。
“除夕那天買的。”沈硯低頭扒了一口飯，聲音被飯粒含得有點模糊，“路過百貨商場看見的。本來想給你圍巾，後來又——”他頓了一下，像是組織了一下語言，“後來你說冷，我就想起來買了。”
樊清宜看著那條圍巾。深灰色的，跟沈硯自己脖子上那條是同一種色系，但厚度明顯不一樣——這條更厚實，毛線織得更密，放在手掌上沉甸甸的。她拆掉標籤摸了摸手感，羊毛的，貼著臉頰試了一下，暖融融的，帶著新圍巾特有的乾淨氣味。
“你哪來的錢？”她問。
“上次那六百剩下來的。”沈硯繼續扒飯，沒抬頭，“一個人用不了那麼多。”
樊清宜把圍巾疊好放在自己書包旁邊。她低頭吃飯的時候沒有說話，但筷子夾菜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點，像是在消化什麼東西。她的手指尖還能感覺到那條圍巾的觸感——厚實的、柔軟的、帶著一點新羊毛特有的澀。那種觸感從指腹慢慢滲進去，沿著血管一路往上走到胸口的位置，在那裡停住了。
她低著頭把碗裡的飯一粒一粒吃乾淨了。吃完之後她去水槽那裡洗了碗，回來的時候沈硯己經在筆記本前面坐下了，手指落在鍵盤上，盯著螢幕上的程式碼一行一行審。
她站在他身後一步的位置，看著他的背影。深藍色棉服的肩膀位置有一小塊被雪水洇溼的痕跡，大概是早上來的時候騎車濺上的。他的頭髮從耳後垂下來一小縷，毛躁躁的，沒有完全壓平。
她的手指攥著那條圍巾的邊角，攥了一下又鬆開了。某種東西從胸腔深處浮上來，軟綿綿的，帶著一點酸脹，像冬天裡喝了一大口過燙的薑汁豆漿，那種暖意從喉嚨一路燒到心口。
她在他身後站了三秒。然後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的位子坐下來，把圍巾展開，折了兩折，繞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羊毛的觸感貼著下巴和脖頸的皮膚，帶著一種溫吞吞的暖意，把外面的冷空氣隔開了。
沈硯敲鍵盤的手指停了一瞬。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那條圍巾上停了兩秒，然後轉回去了。他沒有說話，繼續敲鍵盤。但樊清宜看見他耳朵尖又紅了，從耳垂一路燒到耳廓，比之前哪一次都明顯。
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下半張臉，只露出鼻尖和眼睛。圍巾上有一股淡淡的羊毛味，還有一點點煎年糕的焦香——大概是沈硯今天早上煎年糕的時候，把圍巾放在廚房裡沾上的。她吸了一下鼻子，那股氣味鑽進鼻腔裡，暖暖的，帶著一種家常的、踏實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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