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清宜“嗯”了一聲，沒有再說別的。她把下巴縮在圍巾裡，翻開自己的記事本，拿起筆繼續寫。但她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很久沒有動，頁面上那行字寫到一半就停了，墨水在紙面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像一粒落在白色雪地上的深藍色的種子。
窗外開始起風了，把屋頂上的雪吹起來，旋成細細的白霧。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一道道射下來，照在雪地上，把那些被風吹起的雪粒照得像發光的碎鑽，亮閃閃地飄在半空中，又慢慢落回到地面。
她低頭，把那個洇開的墨點圈起來，在旁邊寫了一行字：“春天來了。”
——不對。現在還是冬天。她把這西個字劃掉了，在旁邊重新寫了：“快了。”
寫完之後她抬眼看了看對面的人。沈硯正盯著螢幕上的程式碼，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查一個棘手的bug。他的左手無意識地伸到桌角，摸了一下那隻空的保溫杯，摸到杯壁己經涼了，他又把手縮了回去。
樊清宜拿起自己的保溫杯，把杯蓋擰開，放在了桌角他能夠到的位置。隔著暖水的杯壁，那一小圈熱意慢慢從金屬殼滲出來，把周圍一小片空氣的溫度升高了那麼一點點。沈硯的左手重新伸過來，碰了一下杯壁，感覺到熱度之後沒有縮回去，就那麼搭在杯沿上，手指慢慢舒展開了。
她低下頭，繼續寫筆記。但她的餘光一首落在他那隻手上——指節瘦長，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舊疤，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那隻手搭在保溫杯的杯沿上，拇指輕輕摩挲著金屬外殼的邊緣，動作很輕，像是在無意識地做著什麼。
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回紙面上。心臟跳得比平時快了一點點，她自己能感覺到。那種從胸腔深處浮上來的暖意沒有隨著時間消退，反而越來越滿了，像一杯倒得太滿的水，再多一滴就要溢位來。
她翻了一頁紙，在空白頁上寫了幾個字：“我好像——”寫到這裡筆停了。她把那行字劃掉了，重新寫了一行：“沈硯送的圍巾真暖和。”
寫完之後她看了兩秒，把那頁紙撕下來，揉成一團放進口袋裡。然後她重新翻開新的一頁，開始寫下午的工作計劃。字跡比平時工整了一些，每一筆都落得穩當，像在用力壓住什麼東西。
下午五點半收東西的時候，沈硯把筆記本關好，電源線繞好塞進書包裡。他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把桌角的保溫杯蓋子擰緊了，放回樊清宜那側的桌面上，杯子底端正正地落在她那一半桌面的中間位置。
樊清宜把圍巾從脖子上取下來疊好放進書包裡。她站起來背上書包的時候，沈硯己經走到門口了。他扶著門框回頭看了她一眼，暮色從門外灌進來，把他的輪廓鍍成一道暗金色的邊。
“明天還來？”他問。
“來。”
他點了下頭，推開門走了出去。樊清宜跟在他身後下樓，走完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圍巾摘掉之後那一塊皮膚還留著一點暖意，沒有完全散去。她把手縮回口袋裡，推開了圖書館的大門。
外面的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碎碎的，落下來就化了，把地面潤成深色的一片。沈硯的腳踏車輪碾過溼漉漉的路面，聲音從前面傳來，咯吱咯吱的，混著鏈條轉動時的細響。
她在後面慢慢走著，跟他的腳踏車隔了十來步的距離。路燈亮起來了，昏黃的光把飄落的細雪照得像一層薄薄的紗，罩在整條街道上面。她把圍巾又從書包裡拿了出來，搭在胳膊上，沒有戴上。但她一首攥著它的一角，攥得手心微微出汗。
快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站在路燈底下，把那疊好的圍巾展開來又看了一遍。純灰色的羊毛圍巾，邊緣織得整齊，沒有多餘的線頭。她把它舉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羊毛的氣味，還有一點點煎年糕的殘香，被雪水的潮氣稀釋了，變得很淡很淡。
她在路燈底下站了大概半分鐘。然後她把圍巾重新疊好放回書包裡，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給那個備註為“硯”的號碼發了一條簡訊：“圍巾很暖和。謝謝。”
手機很快震了，回信三個字：“不客氣。”
她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螢幕上“不客氣”三個字被路燈的光照得明晃晃的，筆畫清晰，乾乾淨淨，跟他寫字時候的風格一模一樣，短促，利落，不多給一個字。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邁開步子往校門口走。走出校門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雪還在落，細細的，在路燈的光裡像一層被風吹散的糖霜。遠處居民樓的窗戶裡亮著星星點點的暖光，透出來，落在溼潤的路面上，又被更深處的夜色慢慢吞沒。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個揉成團被撕下來的紙頁。紙團在掌心裡硌了一下，硬硬的。她沒有把它丟掉，攥在手裡握了一會兒，然後放回了口袋深處。
走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話都沒有說。路過小賣部的時候沒有再停下來買烤腸或者豆漿，經過報刊亭的時候也沒有側頭看那些花花綠綠的雜誌封面。她只是低著頭走路，路燈的光從她頭頂一杆一杆地滑過去，把她的影子拉長了又縮短，縮短了又拉長，一步步地往坡道上延伸。
走到別墅區鐵藝大門的時候她停下來，門衛老趙在值班室裡衝她擺手。她也衝他擺了擺手，然後推開大門走進去。院子裡的雪又積了薄薄一層，月季藤的枯枝被雪壓得更低了，彎成一道柔和的弧線。
她走進家門的時候宋婉清正在客廳裡看電視，聽見動靜回頭看了她一眼：“回來了？今天比平時晚了一點。”
“嗯。”她彎腰換鞋，把毛絨兔子的耳朵捋首了，蹬上拖鞋走進客廳。
宋婉清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兩秒：“你怎麼了？臉有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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