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週二。
樊清宜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早上的倒計時牌被人翻到了“距離高考136天”，紅底白字，掛在黑板最右邊。她進教室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數字，比昨天少了一個，像被人輕輕咬掉了一小塊。
上午的課照常。化學老師講完一道實驗題之後拖了五分鐘堂，底下有人開始偷偷收拾書包，筆袋拉鍊的聲音窸窸窣窣的。樊清宜坐在位子上沒有動，把最後兩行筆記抄完，合上課本。旁邊的林雪柔今天格外安靜，整節課沒有遞紙條、沒有小聲說話、沒有用筆尖戳她胳膊肘。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黑板上，手裡轉著一支筆，表情鬆弛得像一隻趴在窗臺上曬太陽的貓。
樊清宜用餘光看了她一眼，然後收回來了。
中午吃完飯回教室的路上，趙敏從後面追上來拽住她的袖子：“清宜！剛才班主任找你，讓你去一趟辦公室。挺急的。”
樊清宜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把趙敏拽著的那截袖子抽回來，說了聲“知道了”，轉身往辦公樓方向走。陽光從樓道窗戶照進來，鋪成暖黃色的一條長帶，她踩在那條光帶上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
周老師在辦公室等她。門關著，窗簾拉了一半，周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臺電腦，螢幕上的網頁還沒有關。她看見樊清宜進來，表情裡有一種很少見的凝重，像一塊被風吹皺了的水面，底下沉著東西。
“清宜，坐。”周老師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樊清宜坐下。周老師把電腦螢幕轉過來面朝她——是一封郵件，發件人是A大招生辦的官方郵箱，主題欄寫著“關於考生樊清宜網路言論的溝通函”。正文不長，措辭客氣但態度明確：招生辦注意到有考生以樊清宜的名義在A大官方BBS上連續釋出了多條不當言論，內容涉及對導師的貶損和對招生政策的不尊重。招生辦己對相關賬號進行封禁，並保留對考生綜合素質評價的調整權。
樊清宜盯著螢幕上的那幾行字。不當言論，貶損導師，不尊重招生政策。她把每個片語拆開又拼上，拼上又拆開，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周老師，”她開口了，聲音很平，“那個賬號是什麼時候開始發的？”
“上週五到昨天，一共發了七條。其中兩條被管理員刪了，另外五條留在版面上被截圖了。”周老師從抽屜裡拿出一疊列印紙遞給她，“這是截圖列印件。”
樊清宜接過列印紙。紙面上是BBS的帖子截圖，發帖ID是“QingYi_Fan”，頭像是一朵簡筆畫的花——跟她常用的那個頭像確實有幾分像。帖子內容她一條一條看下去，第一條是“聽說A大的某某教授水平一般，不知道帶出來的學生什麼樣”，第二條是“自主招生就是給關係戶開的門吧”，第三條是“我有這分數還不如去B大”……越往後面越尖銳，到最後幾條几乎是指名道姓地在說某個具體研究方向“根本就是騙經費的”。
她看完了，把列印紙放在桌上。七條帖子，發帖時間是每天的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IP地址顯示的是本地的電信撥號網路，查不到具體位置。
“這個賬號不是我的。”她說。
周老師看著她：“我知道不是你的。你每天放學在圖書館待到快八點，回家十點就睡了你媽跟我說過。但招生辦那邊——”她頓了一下，“他們手裡只有這個賬號，一個ID，和這個ID發出來的帖子。你說不是你的，他們信不信，不好說。”
樊清宜把列印紙又拿起來看了一遍。帖子內容的措辭風格跟她的日常表達差別很大——她的表達習慣是短句、清晰、邏輯推進快，而這些帖子裡的語氣更情緒化、更帶攻擊性，像是在刻意模仿一個“受了委屈所以發洩”的人。
模仿。有人在模仿她。
“周老師，”她把列印紙放下，“這個BBS的賬號註冊需要什麼資訊？”
“註冊的時候需要填學校名稱和學號，不用驗證。只要有你的學校名字和學號就行。”
樊清宜“嗯”了一聲，站起來：“我知道了。我會處理。”
周老師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說了一句：“你抓緊。招生辦那邊我給回了郵件說正在核實，但最多拖三天。”
“三天夠了。”
樊清宜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裡安安靜靜的，午休時間大部分學生在教室或者食堂。她靠在走廊盡頭的窗臺上，把手機掏出來，給沈硯發了一條簡訊：“出事了。有人用我的名字在A大BBS上發帖罵導師。招生辦給我發了函。”
手機過了半分鐘才震。回覆只有西個字：“你在哪？”
“辦公樓三樓走廊。”
“我來。”
她把手機收起來，站在窗臺邊看著樓下。操場上有人在踢球，紅藍兩色的球衣在冬日慘白的陽光下跑來跑去，喊叫聲隔著兩層玻璃傳上來，悶悶的，像被水泡過的聲音。她站在那裡等著，手指慢慢摩挲著手機殼的邊緣，一遍一遍地重複那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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