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晚上七點,樊清宜在圖書館二樓老位置跟沈硯碰面。她把筆記本開啟翻到那頁記錄,推過去給他看。“陳子昂師門的專案結題在即,資料不外借,導師把關嚴格,他室友跟他關係一般。”
沈硯低頭看完那頁紙,把筆記本推回來。他沒有問這些資訊怎麼來的,只是開口問了一句:“你打算從哪一條入手?”
“導師。”樊清宜說,“導師那一關最嚴,但正因為最嚴,如果破了口子反而最可信。陳老師帶研究生多年,師德方面沒有問題,但他有一個習慣——結題前最後一週的終稿他不會仔細稽核,因為前面己經審過五六遍了。”
沈硯的筆在指尖轉了一圈:“你連他導師的審稿習慣都知道?”
“之前聽人提過。”樊清宜避重就輕。“終稿稽核送出去的那一天,如果有人在陳子昂那部分資料裡做了手腳,導師來不及細看就會籤。”
沈硯看著她,停了兩秒。他把筆放在桌上,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那你準備讓誰做這個手腳?”
“不需要人做手腳。”樊清宜說,“我只需要讓導師在送終稿之前提前看見一份“不完整”的資料初稿,讓他對該專案的信任度產生一點動搖。只要他多問一句“這個資料你怎麼處理的”,陳子昂那邊就得多花三天解釋。三天時間足夠我查到他資料來源的問題。”
沈硯聽完之後把筆重新拿起來,轉了一圈,然後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懸鈴木的葉子在路燈的光裡被風吹得翻動著,葉背泛著銀白色的光。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更平穩:“那你需要一份跟他原始資料衝突的備檔記錄。”
“對。”
“我能寫。”他轉過頭來看她,“如果你能把他的原始資料格式給我看一次,我能做一份跟它衝突但邏輯自洽的模擬資料版本。不需要真的植入系統,只需要一份打印出來的“備檔記錄”,裝成導師那邊存檔不小心拿錯了的版本。”
樊清宜看著他。圖書館的燈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是一種她見過幾次的狀態——專注、平穩、毫無動搖地接住了她拋過來的東西,然後把它變成了他能用的形狀。
“沈硯,”她說,“如果你不想摻和這件事——”
“我想。”他打斷她,語氣很輕,但很定。“你查他,有你的原因。我信那個原因。你不用再問我一遍了。”
她看著他。窗外的路燈把懸鈴木葉的影子投在他們之間的桌面上,細碎的、晃動的。她在那些影子的間隙裡看見他的眼睛,棕褐色的,在燈光裡泛著一層暖的光。她發現自己在想一件事——這一世的陳子昂用的手段跟上一世一模一樣,如果上一世的她有現在這個坐在對面的人,她大概不會等到被掏空了才醒悟。
“好。”她說,“那下週內我拿到他的原始資料結構,發給你。”
沈硯點了下頭。他低下頭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把筆記本合上電源線繞好。樊清宜也收自己的筆記本。兩個人同時從座椅上站起來的時候,他先一步走到了門口,替她扶著門。她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他的聲音從她背後傳過來,輕輕的,像風裡帶過來的一句只有她聽得見的話:
“你查他的時候,自己小心點。”
樊清宜在門口停了一步,偏過頭來看他。走廊的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一半的臉照得明亮,一半陷在陰影裡。她看著那半明半暗的輪廓,彎了一下嘴角:“我知道。走。”
兩人一起下了樓。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夜風迎面撞過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懸鈴木的葉子己經落了一些在地上,被風推著在路面上一小片一小片地移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走在他旁邊,兩人的步伐踩著同一段落葉,走了一段路誰也沒有說話。
到她宿舍樓下的時候他停下來,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幅度很小地擺了擺。她也擺了擺手,轉身走了進去。
上樓的時候她腳步輕快,木質臺階在腳底下發出有節奏的吱呀聲。三樓的走廊裡亮著暖黃的燈,她推開宿舍門的時候王琳正在敷面膜,臉上一片白,衝她含含糊糊地喊:“回來啦!剛才有個學長在樓下等你——黑色衛衣的那個!”
樊清宜沒有糾正她“學長”這個稱呼。她笑了一下,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書包放在桌上,她伸手進去摸到那頁寫滿資訊的筆記本,抽出來放在桌面最上層抽屜裡,鎖好。
然後她拿出手機,給沈硯發了一條簡訊:“下週拿到資料結構就發你。你那邊如果有新情況也告訴我。”
手機震了一下。回信很短,只有幾個字:“你早睡。”
她看著那三個字笑了。然後按滅了螢幕,把手機放在枕邊,躺進被子裡。窗外的懸鈴木葉還在被風吹動著,沙沙聲從半開的窗戶外面湧進來,和著遠處夜班地鐵經過的轟鳴聲混在一起。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在那層夜色和白噪音交織的籠子裡慢慢沉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