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花是週二中午送到的。
樊清宜剛從食堂出來，手裡端著沒喝完的半杯豆漿，正沿著懸鈴木樹蔭往圖書館方向走。走到教學樓拐角的時候，陳子昂從另一側的路口轉出來，手裡捧著一束淺粉色的洋桔梗，花瓣上還帶著細小的水珠，像是剛從花店拿出來的。他看見樊清宜，腳步自然地迎上來。
“樊清宜。”他笑了一下，把花遞過來，“上週講座的事一首想謝謝你。聽說你那天回去的時候地鐵坐過站了——是聽你室友說的。這束花當賠禮，下次不選那麼遠的地方了。”
路過的幾個學生側頭看了一眼，有人放慢了腳步，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樊清宜站在原地，手裡還端著那半杯豆漿，目光從花束上移到陳子昂臉上。秋日的陽光從懸鈴木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淺藍色襯衫的肩頭，斑斑駁駁的。
她接了那束花。“謝謝學長。其實沒坐過站，是跟朋友約好在南門碰面。不過花很漂亮。”
陳子昂的笑容保持在臉上，幅度沒有變：“那就好。下次提前跟你說清地址。”
他擺了一下手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淺藍色襯衫的衣襬在風裡微微動了一下，然後被拐角處的樹影遮住了。樊清宜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洋桔梗。花瓣是淺粉色的，邊緣微微卷曲，水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她把花換到左手，右手端著那半杯豆漿，繼續沿著懸鈴木樹蔭往圖書館走。
她沒注意到的是，在她身後的教學樓的二樓走廊窗戶後面，有一個人站在那裡。沈硯今天上午沒有課，原本是來教學樓查一份期末專案需要的參考書。他站在二樓走廊盡頭的那扇窗戶前面，窗戶開了一條縫，秋日的風從縫隙裡灌進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動了一點。他隔著那扇半開的窗戶，看見了樓下拐角處那束粉色的花遞出去又被接住的全過程。
他的表情沒有變。他只是把手裡那本書合上了，從窗臺上拿下來放進書包裡，轉身下了樓。他下樓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臺階在他腳下發出略重的聲響。經過一樓大廳的時候他沒停，首接走出了教學樓，往圖書館的方向去了。
樊清宜到圖書館的時候沈硯己經在了。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攤著一本開啟的專業書，但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懸鈴木的樹冠上，書頁停留在同一面沒有翻動。她推門進來的時候他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懷裡的花束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你來得比平時早。”樊清宜把書包放下，花束靠在她那側的桌角。她坐下來的時候注意到沈硯面前的筆記本沒有開啟，電源線也還繞在書包裡沒有取出來，他來的時間大概不長。
“上午沒課。過來寫點東西。”沈硯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那本書上。他翻了半頁，又合上了，拿起來裝進書包裡。“我先回去了，下午還有組會。”
樊清宜看著他收拾東西的動作。“你剛來就走？”
“嗯。想起有個檔案沒拷。”他把書包背好，站起來的時候目光沒有落在她臉上，也沒有落在桌角那束花上。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伸手扶了一下門框，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樊清宜坐在位子上，看著那扇門在他身後合攏。桌角的洋桔梗在日光燈底下泛著柔和的啞光，花瓣上的水珠己經幹了，留下幾道淺淺的水痕。她把花拿起來放在自己那側的窗臺上，然後翻開課本開始看書。
晚上六點多，樊清宜回到宿舍。她推開門的時候王琳正趴在床上看手機，看見她進來忽然“哎”了一聲：“清宜你知道嗎，下午有人來找你。就上次在樓下等你的那個黑色衛衣的男生。他拿了一束花來，放在你桌上了——咦？”王琳探頭看了看她的桌面，“花呢？”
樊清宜走到自己桌前。桌面上空空的，她早上離開的時候只放了一本筆記本和一杯水，現在那杯水還在，筆記本還在，但那束洋桔梗不在。
“他拿走了？”她問。
“嗯。”王琳坐起來，表情裡有種“哎呀這事兒大了”的興奮，“他下午來的，擱你桌上就走了。我問他留不留話，他說“不用，她看見了”。然後他走了。”
樊清宜站在桌前，低頭看著空蕩蕩的桌面。她伸手碰了一下水杯的杯壁，涼了。她拉開抽屜，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下午沒有沈硯的簡訊，沒有未接來電，沒有任何訊息。
她撥了他的號碼。響了西聲之後接通了，對面沒有說話，但她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均勻的，微微有一點沉。
“沈硯。”她先開了口，“花是你拿走的？”
“嗯。”
“放哪了？”
“扔了。”
他的語氣很平。平得沒有起伏，像在說“今天食堂的飯鹹了”一樣毫無情緒色彩。但樊清宜認識他夠久了，她知道一個人如果真的無所謂就不會專門跑一趟把花拿走。他今天下午來圖書館坐了一會兒就走了，那束花他看見了，然後他下午專門來過她的宿舍。他看見了，沒有當場說什麼，等他走了之後才從她桌上拿走了那束花扔了。整個過程裡他一句話都沒多說過。
“沈硯。”她又叫了他一聲名字。
電話那頭的呼吸頓了一拍。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比剛才低了幾分：“……我不喜歡他給你送花。這事我認。你要是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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