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清宜靠在宿舍門框上,把手機換了一邊耳朵:“那花我本來也沒打算留著。你扔了就扔了。但下次你要扔什麼東西之前跟我說一聲,別自己悶著跑一趟又跑一趟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鬆了一點:“那花我扔的時候把包裝紙拆了。花插進了宿舍樓下的垃圾桶裡,包裝紙扔到了後街的垃圾桶。不會有人看見。”
樊清宜差點笑出聲,她用手背擋了一下嘴角。“你處理得還挺周全。”
“……嗯。”
她聽見他吸了一口氣又撥出來,像是在那邊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正常了一些,恢復到兩人平時對話的那種音調:“明天下午圖書館還去嗎?”
“去。兩點。”
“嗯。那明天見。”
掛了電話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窗外的懸鈴木葉被晚風吹動,沙沙的一陣響。她開啟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她這周收集的資料——陳子昂師門專案的框架資訊、導師審稿習慣的記錄、以及陳子昂本科期間成績單上那門異常的計量經濟學課的成績。她把這些東西又翻了一遍,然後放回信封裡,壓在了抽屜最底下。
第二天下午兩點,樊清宜到圖書館的時候沈硯己經到了。他坐在老位子上,筆記本開著,螢幕上是一段她沒見過的程式碼框架。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低頭繼續敲了一行程式碼,才把螢幕轉向她。
“昨天的事——”他開口。
“翻篇了。”樊清宜坐下,把書包放在旁邊,“花的事翻篇了。陳子昂的事我下午跟你說。”
沈硯看著她。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把那些細微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兩秒,然後轉回去把螢幕重新面朝自己,手指落在鍵盤上。但他沒有再敲程式碼,只是把手擱在鍵盤上面,像是找了個地方放著。
“花的事翻篇了,”他重複了一遍她的話,語氣平平的,然後接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像一道短促的、不仔細聽就會被忽略的尾音:“但你那束花的包裝紙是粉色的。下次別收粉色的。”
樊清宜正在翻自己的筆記本,聽見這句話手裡的動作慢了一拍。她抬起頭來看他,沈硯己經重新開始敲程式碼了,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他垂著眼皮,耳尖有一點點紅,被日光燈照得不太明顯。
她低下頭,把嘴角那個弧度壓進了筆記本的頁縫裡。“好。下次不收粉色的。”她說。
沈硯沒有回答。但他敲程式碼的聲音比之前輕了一點,像是鍵盤力度被有意識地放小了,像是連鍵盤敲擊聲都不想吵到她。
那天下午,兩人在圖書館待到了五點多。期間沈硯給她看了一段他模擬出來的資料框架——根據陳子昂師門專案公開的摘要資訊逆向推出來的可能資料結構。“先做個殼,”他指著螢幕上幾行程式碼說,“等你拿到具體的欄位資訊,往裡填就行。”
樊清宜看著螢幕上那些整齊排列的函式和變數名,從包裡抽出筆記本,把其中一個欄位名記了下來。“他師門的資料結構裡應該有個時間戳欄位,你做這個框架的時候留了位置嗎?”
沈硯把程式碼往下滾了半頁,指著第47行:“留了。欄位名叫record_time,格式是年月日時分秒。如果他們的資料跟這個不一樣,改個名就行。”
樊清宜在那行程式碼旁邊打了個勾。窗外的陽光己經從正午的亮度轉成了下午偏斜的暖金色,懸鈴木的葉子被照得邊緣透亮。她合上筆記本的時候看了一眼桌角——昨天放洋桔梗的那個位置現在是空的,只剩幾滴乾透的水痕,淺淺的圓形,在木紋表面上幾乎看不見了。
她伸手用指腹把那幾圈水痕蹭掉了,動作很輕,像擦掉一段不該存在的記憶。然後她站起來收東西,沈硯也站起來收東西。兩人一起下樓的時候他在她前面一步的位置,推著圖書館的門等她先出去。她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聞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氣味,乾淨得不帶任何花香。
她走出圖書館,站在臺階上等了他一步。他跟上來的那個瞬間,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秋日下午的光從西邊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色輪廓。他低頭把書包帶子調整了一下,抬頭的時候正好跟她目光對上。
“怎麼了?”他問。
“沒事。”她轉回去看著前面,“走吧。”
兩人沿著懸鈴木樹蔭往食堂方向走。葉子又落了一些,鋪在路面上薄薄一層,被風推著一小片一小片地往前移動。他們走在那些落葉上面,腳下發出細碎的咔嚓聲。誰也沒有再提那束花的事。
但樊清宜注意到,從那天起沈硯出現在她視線裡的頻率比以前更密了一些。以前每週固定兩三次見面是圖書館,後來變成了“路過”、變成了食堂“正好遇見”、變成了晚上“我剛從實驗室出來順路”。他從來不說“我來接你”或者“我在等你”,他就是恰好出現在某個地方——圖書館門口、食堂拐角、宿舍樓下——然後很自然地問一句“你吃了沒”。
她也沒有拆穿過。她只是每次看見那個黑色衛衣的身影出現在她預期之外的轉角時,嘴角會不自覺地彎一下,然後走過去,把步子放平,走在他旁邊。
秋一天一天地深了。懸鈴木的葉子落到了第三撥的時候,樹梢己經稀疏了大半,露出來的天空比夏天開闊了許多,藍得發透。校園裡的風開始帶上了涼意,早上去上課的時候需要在校服外面加一件薄外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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