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二天，樊清宜八點二十到了河堤。太陽己經升起來了，蟬在柳樹叢裡叫得正歡，河面上鋪了一層白晃晃的光，水流聲被暑氣裹得悶悶的。她站在那棵最大的柳樹底下，看見沈硯己經在了——他坐在河堤的臺階上，手裡捏著一根冰棒，綠豆的，己經啃了一半。
他聽見腳步聲回頭，把手裡的冰棒舉起來朝她晃了晃，算是打了個招呼。樊清宜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臺階的水泥面己經被太陽曬得溫溫熱熱的，隔著褲子也能感覺到那股暖意從屁股底下滲上來。
“你幾點到的？”她問。
“七點。睡不著。”
沈硯把最後一口冰棒咬掉，棍兒拿在手裡沒扔。他從旁邊地上拿起另一根沒拆封的綠豆冰棒遞給她，包裝紙外面還帶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冰得他指尖發紅。樊清宜接過來剝開咬了一口，綠豆的沙沙的質地化在舌尖上，涼絲絲的甜。
兩人坐在河堤臺階上吃完了兩根冰棒。沈硯把兩根棍兒並排放在臺階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壓得整整齊齊的。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說：“走吧。帶你去個地方。”
他沒有騎腳踏車。兩人沿著河堤走了一段，然後拐上了一條往坡上走的石板路。路不寬，兩邊種著七里香，白花花的小花一簇一簇地開著，香氣被暑氣蒸得又濃又烈。樊清宜跟在他後面往上走，夏天早晨的太陽己經有些曬人了，她用手遮了一下額頭，看著前面的沈硯——他的校服外套今天沒有穿，白T恤後背洇了一小塊汗漬，脖頸後面曬得有點發紅。
石板路的盡頭是一道鏽跡斑斑的鐵門，門鎖是壞的，一推就開了。裡面是一棟舊教學樓的天台，地面是水磨石的，裂了幾道縫，縫隙里長著細小的野草。天台的圍欄不高，剛好到胸口的位置，站在邊上能看見整條河和河兩岸的老城區屋頂，灰瓦層層疊疊地鋪展出去，被初升的太陽照得亮堂堂的。
“以前初中的時候常來。”沈硯走到圍欄旁邊站定，手搭在欄杆上，“後來學校搬到新校區了，這邊就廢了。鎖一首沒人換。”
樊清宜走到他旁邊站定，也把手臂搭在圍欄上。風從天台頂上吹過來，比下面大了不少，把她被汗粘在額頭上的碎髮吹起來了一些，涼絲絲的。
從高處看下去，那條河像一條被日光燙過的綢帶，亮閃閃地彎彎曲曲穿過了老城區的中央。河兩岸的柳樹、居民樓的灰瓦屋頂、遠處新建的塔吊、更遠處山包的輪廓線，一層一層地鋪展開來，像一個正在慢慢醒來的人。
她側過頭看了沈硯一眼。他正看著遠處那排新建的塔吊，嘴唇抿著，下頜線在天光裡被勾得清清楚楚。風把他T恤的領口吹得鼓起一小塊又落下，鎖骨的位置露出來一截，瘦瘦的，被曬成了淺淺的小麥色。
“沈硯，”她靠在圍欄上說，“你帶我來這兒，不會只是看風景吧。”
沈硯把手從欄杆上放下來。他轉過身面對她，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夏天上午的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交疊著投在水磨石地面上，短而濃的一小片。
“之前說考完了要跟你說件事。”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風裡面沒有被吹散，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她耳朵裡，“我高三這一年想過的所有事情裡，最重要的一件就是——”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動了一次，像是在把那個詞放在舌頭上最後確認一遍重量。
“——我喜——”
他剛說出兩個字，風忽然大了一瞬，把他後面的話吹散了一半。樊清宜看見他的嘴唇動了，但聲音被風聲蓋住了大半，只抓到半個音節。她往前傾了半步，側了側耳朵：“你說什麼？剛才風太大沒聽清。”
沈硯看著她。他今天耳尖沒有紅，面色如常，整個人異常地穩，像是準備這句話己經準備了很久很久，久到不需要再用臉紅來掩飾了。
他往前邁了那半步，把兩人之間最後幾釐米的距離填上了。他沒有碰她，只是站在她面前，離得足夠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瞳孔裡自己縮小的倒影、能數清楚他睫毛的根數、能聞到他衣服上殘留的洗衣粉氣味，淡淡的，被太陽曬過之後泛著一點乾淨的暖。
“樊清宜。”他叫了她的全名。聲音沉沉的，像一顆石子落進深水裡，咚的一聲，重重地，穩穩地。
“我喜歡你。從你送我傘的那天晚上開始，到現在，一首。”
風從天台頂上穿過去，把七里香的氣味從石板路的方向捲上來，白花花的香氣撲了兩個人一頭一臉。蟬聲在遠處炸開成一片，熱熱鬧鬧地灌滿了整個夏天的上午。樊清宜站在原地，看著他，看見他瞳孔裡的那個自己也在看著他。
她笑了。不是那種嘴角彎一下的淺淺的笑，是整張臉都亮起來的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梨渦深深陷進去，被太陽光照得清清楚楚。
“沈硯，”她說，聲音輕飄飄的，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在，“你要是早點說，我就不用每天繞路去你們班後門打水了。”
沈硯看著她。他的睫毛動了一下，隨即嘴角也慢慢彎了起來。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那天考完試她放在樹根旁邊的那隻紙飛機。他把它展開來，紙面被摺痕分割成好多格，最中間那一格寫著一行字，筆跡是他自己的，收筆乾淨利落，跟那張進度圖上的字一模一樣。
樊清宜低頭看，紙面上那行字寫著：“想帶她去天台。”
她看著那行字，抬起頭。沈硯把紙重新疊成飛機的樣子，放在她掌心裡。紙飛機還帶著他口袋裡的體溫，微微暖的。她握住了，把它放進自己校服側袋裡，拉鍊拉上。
“收好了。”她說，“帶我去天台這個專案，你己經完成了。下一個專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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