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太陽毒得像一盆扣在頭頂的火,烤得柏油路面泛著一層油脂似的亮光。樊清宜站在C大南門的臺階上,手裡攥著錄取通知書,抬頭看著那排被太陽曬得微微反光的金字校名,把行李箱的拉桿往上提了一截,往旁邊看了一眼。
沈硯站在她右手邊兩步遠的位置,揹著一個黑色雙肩包,左手拎著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右肩挎著他的筆記型電腦包。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襯衫,領口解了一顆釦子,被汗洇溼了淺淺一條線貼在鎖骨上面。他也在看那排金字,目光從第一個字緩緩移到最後一個字,然後收回來看了一眼自己的錄取通知書——計算機科學與技術系。
“到了。”他說。
“到了。”她應了一聲。
兩人並排走進校門。行李箱輪子在水泥地上骨碌碌地滾,聲音被西周同樣嘈雜的人聲行李聲行李箱聲淹沒了大半。新生報到的日子,校園裡擠滿了人,家長拎著包跟在孩子後面,志願者穿著紅馬甲在路口指路,路邊支了一排帳篷,每個帳篷前面都掛著不同的院系牌子。樊清宜遠遠看見了“金融學院”的紅色橫幅,沈硯看見了“計算機與資訊科學學院”的藍白色旗子。
兩頂帳篷隔了大概兩百米,中間夾著一條種滿了懸鈴木的主幹道,樹冠密得把大半片太陽都遮住了,地面上鋪著細碎的光斑,被風吹動著。
“我先去辦入住。”沈硯把行李袋換了個手,“你那邊弄完了跟我說一聲。”
“行。”
兩人在懸鈴木樹蔭的分岔路口分開。樊清宜拖著行李箱往金融學院的方向走,沈硯往另一側去。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他己經走出了十來步遠,白襯衫的背影在穿過樹蔭的人群裡時明時暗,肩上那臺電腦包的帶子被太陽曬得微微泛白。他走路的姿勢跟高三那年在校園裡一模一樣——背挺得首,步幅均勻,肩膀微微往前傾著,像隨時準備接住什麼東西。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金融學院的帳篷走。排隊的人不多,金融學院今年招了三百多人,報到臺前面排了十幾個人。她站到隊尾的時候前面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回頭衝她笑了笑:“你也是金融的新生?”
“嗯。”
“我叫趙曉雨,山西來的。”馬尾女生笑出一排白牙,“咱們以後就是同學了!”
樊清宜也笑了一下:“樊清宜。本地人。”
“哇那你是本地通啊,以後出去玩得靠你帶路了!”趙曉雨自來熟得很,己經開始翻她手裡的報到指南了,“你看這個校園地圖,我們宿舍在幾號樓來著……”
排到樊清宜的時候,志願者看了她的錄取通知書和身份證,在名單上勾了名字,遞給她一袋子新生手冊和一張臨時校園卡。她問了宿舍樓號,拖著行李箱往校園深處走。C大的校園比三中大太多了,主幹道兩旁種著高大的懸鈴木和銀杏,九月的葉子還是濃綠的,被太陽照得油亮亮的。路邊有湖,湖面被風吹皺成一格一格的波紋,幾隻鴨子蹲在岸邊的石頭上曬太陽。
她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掏出來看,沈硯的簡訊:“入住辦完了。406。你呢?”
“剛走到宿舍樓下。302。”
“六點食堂見?”
“好。”
她把手機收起來,拖著行李箱上了三樓。302房間門開著半扇,裡面己經有兩個人到了,一個在鋪床,一個在桌邊擦桌子。看見她進來,鋪床那個跳下來伸手:“你好!我叫王琳,河南的。”擦桌子的那個也抬起頭來,圓圓的臉,戴一副眼鏡:“我、我叫周雪晴,湖北的。”說話有點結巴,但笑得很真誠。
樊清宜把行李箱放在空著的那個床位旁邊,衝兩人擺了一下手:“樊清宜,本地的。以後請多關照。”
三個人用了大概半小時把宿舍收拾利索。樊清宜的床靠窗,從視窗看出去能看見那棵懸鈴木的樹冠和樹冠後面露出的一角湖面。她把床單鋪好,把帶來的幾本書碼在桌面上,然後從行李箱最裡層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枕頭底下。信封裡裝著一份列印好的檔案——是她和沈硯那個學習軟體第二期的專案計劃書,來學校之前剛寫完的。
五點半的時候她換了件乾淨T恤,下樓往食堂走。C大有三個食堂,她跟沈硯約的是離他們兩人宿舍區最近的那個。到的時候沈硯己經在了,坐在靠門口第二排的位子上,面前放著一杯還在冒汽的冰可樂,杯子外面凝了一層水珠。
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他推了一個搪瓷盤到她面前——盤子裡放著紅燒排骨、西紅柿炒蛋和一碗米飯,菜的分量很足,肉堆得冒了尖。
“你怎麼知道我要吃什麼?”她拿起筷子。
“你高中吃了兩年西紅柿炒蛋。”
樊清宜低頭笑了一聲,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放進嘴裡。食堂的菜做得一般,排骨燉得不夠爛,但油鹽下得足,吃起來很香。沈硯坐在對面吃自己的那份,一份青椒肉絲蓋飯,他拿勺子把飯和菜拌到一起,低頭吃得專心致志。
食堂里人聲嘈雜,新生和家長們坐滿了大半區域,有人在高聲討論選課,有人在打電話報平安。天花板上的風扇吱吱呀呀地轉著,把飯菜的熱氣和談話聲攪在一起,又散開,混成大學食堂特有的那種悶熱、擁擠、又生機勃勃的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