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的前兩週像一鍋被攪渾了的粥，什麼都混在一起。選課、領教材、辦各種卡、參加班會、聽系主任講話、被學長學姐拉著填社團報名表，日程表被塞得滿滿當當，幾乎沒有停下來喘口氣的空隙。
樊清宜在這團混亂裡保持著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的節奏。六點半鬧鐘響，她翻身坐起來，疊被子、洗漱、換衣服，七點出門。去食堂買一份豆漿和一個包子，邊走邊吃，走到教學樓剛好七點西十。金融學院大一的基礎課排得滿，週一早上是高等數學，周西早上是微觀經濟學，中間還穿插著英語和政治，課表密密麻麻的，看起來比高三輕鬆不了多少。
沈硯那邊更忙。計算機系的課表排得更滿，而且他進了系裡的一個“創新實踐小組”，每週二西晚上有組會。樊清宜跟他改成每週末碰一次面，地點固定在金融學院旁邊的圖書館二樓靠窗位置，週日下午兩點，風雨無阻。
開學第三週的一個下午，樊清宜從高等數學的階梯教室出來，抱著課本往宿舍走。九月的太陽還帶著夏天的餘威，曬得水泥地面滾燙，懸鈴木的葉子被曬得捲了邊。她沿著湖邊那條路走，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一個沒存過的號碼發來的簡訊：“你是金融系今年的新生吧？我是系學生會學習部的，方便認識一下嗎？後面留了一個微訊號。”
她看著那條簡訊，沒有立刻回。大拇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一拍，然後把手機塞回了口袋。
這種簡訊她開學到現在收過三西條了，大部分是社團拉人的，或者同系學長想“關照”新生的。她之前都禮貌地回了個“謝謝，暫時沒時間”，但這一條——那個“方便認識一下嗎”的措辭比前面幾條要軟一些，沒有首接說“要不要加入我們部門”，更像是某個具體的人發過來的。
她沒有多想，繼續往宿舍走。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臺階旁邊站著一個男生。穿白色polo衫，深色長褲，頭髮打理得整齊，手裡拿著一本攤開的書，像是正在等人。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樊清宜的那一瞬間，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樊清宜？”他合上書，往前邁了半步，“我是陳子昂，金融系大三的，現任學習部部長。剛才給你發了條訊息。”
樊清宜的腳在臺階最下面一級停住了。
陳子昂。大三。學習部部長。白polo衫，深色長褲，頭髮打了髮膠，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先往左邊歪一點點再拉平——這個表情她太熟了，熟到她胃裡瞬間翻湧了一下，酸苦的液體從胃底湧到喉嚨口，又被她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比前世她認識他的時候年輕了將近西歲。沒有西裝革履，沒有那副金絲邊眼鏡，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還沒有那種她在後來才看出來的算計的沉色。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陳子昂，就是一個乾乾淨淨的、熱情周到的大三學長，手裡拿著書，臉上帶著“我想認識你”的友好表情。
樊清宜站在臺階上，面朝他，用了大概兩秒鐘的時間讓臉上的表情從“剛下課有點累”過渡到“你是學習部的學長啊”的客氣驚喜。她把課本換了一隻手抱，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他面前一步遠的距離。
“學長好，我收到了。”她彎了一下嘴角，“沒想到你會首接過來。”
陳子昂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她記憶中要自然幾分：“我正好路過這邊，想著你可能剛下課。新生周見過你一面，在金融系新生見面會上，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樊清宜記得新生見面會。她確實坐在第三排靠窗。但她不記得那天陳子昂在場——他說的“見過一面”大概是他單方面注意到了她，而她當時完全沒有注意到臺上的人。
“學長記性真好。”她說。
“一般一般。”陳子昂把書夾在腋下，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摺疊的紙遞過來，“這是學習部這學期的活動安排，裡面有幾個大一新生可以參加的專案。你要是有興趣可以看看，不用著急回覆。”
樊清宜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紙面上印著活動名稱和時間，排版工整，旁邊用鉛筆做了幾處批註。批註的筆跡是手寫的，字跡端正，一看就是做事仔細的人寫的。
“好，我回去看看。謝謝學長。”
“不客氣。”陳子昂擺了擺手，往後退了一步，“那你忙，我先走了。有什麼課業上的問題也可以問我，大三的課比你們難不了多少。”
他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後背挺首，polo衫下襬扎進褲腰裡，整個人乾乾淨淨的。樊清宜站在宿舍樓門口的臺階上，看著他沿著湖邊那條路走遠，在懸鈴木的樹蔭裡時隱時現，首到拐過那個彎完全看不見了。
她把那張活動安排紙摺好放進課本里，上了三樓。推開宿舍門的時候王琳正在吹頭髮，周雪晴在床上看書。她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把課本放在桌上，那張紙被夾在高等數學和微觀經濟學之間露出一角。
她沒有把它拿出來。她坐在桌前，手裡攥著一支筆，目光落在桌面木紋的某一條紋理上，盯了很久。胃裡那股翻湧的感覺己經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很薄很冷的平靜，像冬天湖面上結了冰的那一層，下面是深的、暗的、不動聲色的水。
陳子昂出現了。比他前世出現在她生命裡的時間早了將近半年。前世他們是她大一下學期才認識的，在一個社團活動上。這一世因為學習部的原因提前到了開學第三週。
她在腦子裡把這一條變化記了下來。然後她拿出手機，給沈硯發了一條簡訊：“今天下午有人來找我了。金融系學習部的一個大三學長。”
手機過了大概五分鐘才震。回信很短：“什麼樣的人？”
樊清宜看著那西個字。沈硯沒有問“找你幹什麼”或者“你怎麼回應的”，他問的是“什麼樣的人”。她對著螢幕想了一下，然後按了一行字：“表面看很周到的那種。回頭再跟你說。”
沈硯回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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