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晚上的高數答疑安排在金融學院三樓的階梯教室。樊清宜到的時候七點差五分，教室裡坐了二十來個人，大部分是新生，前排和中間的位置快坐滿了，後排還空著幾排。她選了最後一排靠牆的位子坐下，把高數課本和筆記本攤在桌面上。
陳子昂七點整從前門進來。他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中段，手裡捏著一支粉筆。他站在講臺前面先衝底下掃了一圈，目光在最後一排樊清宜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後自然而然地移開了。他看起來並沒有因為她沒坐前排而表現出任何失望——正相反，他禮貌地朝後排點了下頭，然後開始了答疑。
他的講課風格確實不錯。思路清楚，語速適中，對大一新生容易卡住的點——極限的定義、導數的幾何意義、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應用——都做了很細緻的拆解。他在黑板上寫字的時候粉筆捏得很穩，板書工整，步驟之間的邏輯鏈條畫得清晰。樊清宜靠在椅背上聽他講，手指搭在課本邊緣，沒有翻頁。
她看著他。看他在黑板上寫下那個“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公式，看著他轉過身來朝底下某個提問的女生微笑了一下，看著他把粉筆放在黑板槽裡拍了拍手上的粉灰。他的每一個動作她都記得。前世她第一次見到他也是在這樣一個階梯教室裡，他也是這樣穿著淺色襯衫站在講臺上，也是這樣對每一個提問的人都耐心地微笑。她在臺下的那場講座上第一次注意到“這個學長講得真好”，然後他講完走下講臺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很自然地停下來問了一句“你是大一的新生吧？有沒有哪裡沒聽懂？”。
跟今天一模一樣的開場白，一模一樣的場景，一模一樣的人。只是坐在臺下的那個人，己經把他的每一個表情後面藏著的東西都提前看過了。
她在後排靜靜地坐著，聽完了他西十分鐘的答疑。中途他走到後排回答一個男生的問題時，路過她身邊一步遠的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前世一模一樣。
七點五十分，答疑結束。有人開始收拾東西往外走，有人在講臺前面圍著陳子昂問問題。樊清宜把課本合上放進書包裡，站起來準備從後門離開。剛走出兩步，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沈硯的簡訊：“我到了。你們樓下面。”
她加快腳步下了樓。走出教學樓門口的時候，沈硯正站在臺階下面的路燈旁邊。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T恤，肩膀比高中時候寬了一些——大學軍訓和規律吃飯把這個人的骨架撐開了幾毫米，不仔細看不出來，但樊清宜看出來了。他看見她出來，從路燈底下往前迎了一步。
“結束了？”
“嗯。”
“怎麼樣？”
樊清宜站在臺階上，低頭看了他兩秒。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腳前的臺階上。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是他。陳子昂。今天講高數答疑的那個就是。”
沈硯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握著手機，拇指在螢幕邊緣輕輕蹭了一下。他沒有問“哪個陳子昂”，也沒有問“你怎麼認識他”。他只是看著她，等她把想說的話說出來。
樊清宜走下臺階，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一起沿著教學樓前面的那條路往食堂的方向走。懸鈴木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著，路燈的光從枝葉間篩下來，在路面上鋪了一層碎碎的暗影。
“我認識他。”樊清宜開口，“但不是這一世認識的。”
她側頭看了他一眼，想知道他聽到這句話的反應。沈硯的腳步沒有慢，他偏過臉來看著她，目光裡沒有困惑，也沒有那種“你說什麼”的質疑，只是安靜地等著她把話說完。
“這個解釋起來很長，”樊清宜把目光移回前面的路面上，“簡單來說，我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他看起來很好，周到、熱心、什麼事都替你考慮——但那些都是手段。”
沈硯走在她旁邊，腳步跟她保持著相同的節奏。懸鈴木的樹影在他們頭頂晃動，把路燈的光切碎又拼起來，拼起來又切碎。他沉默了幾步路的距離，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那你打算怎麼應對？”
“觀察。”樊清宜說，“他現在接近我的方式跟——”她頓了一下，把“前世”兩個字嚥了回去，“跟我之前知道的一模一樣。步驟和措辭都沒有變。說明他對我還沒有形成具體的判斷，只是按照他最順手的流程在做。”
沈硯“嗯”了一聲。他走到路燈下面的時候停下來，側過身面對她，夜色在他身後鋪成一片深藍色的背景。他看著她，目光平首的，不重也不輕：“如果他的流程走到某一步需要我出面，你告訴我。”
樊清宜站在他面前，路燈的光把她和他之間的那一段路面照得白亮亮的。她看著他，喉嚨裡那根弦鬆了一下又繃回去了。她發現自己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並沒有覺得累或者慌——或者說，那些前世堆積起來的、一想起陳子昂就會翻湧上來的東西，在對上沈硯那雙眼睛的時候，像潮水撞上了一道堅固的堤岸，碎成了浪花又退回去了，堤岸還在那裡。
“好。”她只說了一個字。
沈硯點了下頭。他沒有再追問具體細節，只是跟她並排繼續往前走。兩人走過食堂門口的時候，食堂己經關了，燈也滅了，門前的臺階上空蕩蕩的。他們繞到食堂後面的那條湖邊小路上，湖面上倒映著對面教學樓的燈光，被風吹皺成一格一格的金色波紋。
“對了，”沈硯忽然開口，“今天下午系裡開組會的時候，有個學長說下學期有個全國性的程式設計競賽。C大有參賽資格。”
“你想參加？”
“想。”他偏過頭看她，“正好那個軟體的物理模組框架搭完了。競賽作品可以用那個。”
樊清宜看著湖面上的燈光碎影，嘴角彎了一下。“那你報名的時候把我也寫進專案名單。金融學院也有金融相關的競賽賽道，我可以把你們那個軟體的商業化方案做成參賽作品。”
沈硯“嗯”了一聲，沒有說好或者不好。但他的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一點點，走在懸鈴木樹影底下的時候，肩膀的線條鬆下來了。樊清宜走在他旁邊，隔著半步的距離，聽見他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湖邊小路上一起一落，均勻而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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