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數答疑之後的那一週，陳子昂的聯絡頻率開始增加。週二發來一條學習部活動的通知連結，週三轉發了一篇金融專業的考研經驗貼，周西又發了一條問“週末有沒有空，學校旁邊新開了一家火鍋店，幾個學習部的同學一起去”。每一條措辭都自然，不像刻意找話，像是那種“順手轉發給你”的隨意。
樊清宜的回信風格統一：“好的，謝謝學長”、“收到啦”、“週末有安排了，下次吧”。禮貌、簡短、滴水不漏。
陳子昂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他依然是那個周到熱心的大三學長，週五路過金融學院宿舍樓下的時候“恰好”看見她，停下來聊了兩分鐘天氣和選課，說了句“食堂三樓新開的視窗不錯，可以去試試”，然後擺擺手走了。樊清宜站在原地等他走遠之後才往食堂方向走。她發現自己在他面前的表情管理己經比前世熟練太多了——前世她是真的被“他恰好路過”弄得心裡小鹿亂撞，這一世她看著那個白襯衫的背影走遠，心裡只有一條筆首的、冷冰冰的提醒線在閃：這是他第三次“恰好路過”了。
週六下午，樊清宜在圖書館跟沈硯對物理模組的程式碼架構。圖書館二樓靠窗的位子，陽光從玻璃外面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條暖黃色的光帶。沈硯把筆記本螢幕轉向她，指著程式碼底部幾行新加的子程式：“物理模組的力學部分資料庫搭完了。你那邊商業化方案初稿寫了多少？”
“七成。”樊清宜把一沓列印紙放在桌面上，“定價策略和使用者分級那部分等你這邊效能測試資料出來才能敲定。”
沈硯翻了幾頁方案稿，目光在一段用紅筆標註的段落上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陳子昂那件事——他最近有沒有再找你？”
樊清宜把筆放在桌上：“週三發了一次火鍋邀約，週五”路過“一次。我都回了。沒去。”
沈硯的筆帽在嘴裡咬了兩秒，拿下來擱在桌面上。他沒有繼續追問陳子昂的事，但他翻方案稿的速度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有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樊清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了兩下，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標誌性小動作。
“沈硯，”她叫他名字的時候語氣很平，“你有什麼想問的就問。”
沈硯把方案稿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他看著她說：“你在躲他。但你也在觀察他。你打算觀察多久？”
“到他主動打破現在的節奏為止。”樊清宜說，“他現在這個頻率是正常社交。如果他開始加大力度——比如每天都找我、或者找藉口單獨見面——那說明他著急了。我需要知道他為什麼著急。”
沈硯聽完之後沒有反駁。他點了下頭，把方案稿重新拿起來翻到下一頁，繼續看紅筆批註的地方。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如果他著急了，你打算怎麼處理？”
“還沒想好。”樊清宜說，“但到時候會跟你說。”
“嗯。”
兩人的對話到此為止。太陽從窗外移了一寸，把桌面上的光帶挪了位置，從兩個人中間移到了靠近窗臺的那一側。沈硯把筆記本轉回去繼續敲程式碼，樊清宜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繼續寫方案稿。安靜的圖書館裡只有鍵盤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偶爾有翻書聲從隔壁桌傳來，又很快融進了日光燈管的嗡嗡背景音裡。
五點的時候兩人開始收拾東西。沈硯把筆記本電源線繞好放進書包裡，站起來的時候從口袋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樊清宜那側的桌面上——是一小盒薄荷糖，綠色鐵盒，開啟來裡面還有大半盒。“系裡學長給的，”他說，“你上次說專業課看書容易犯困，含著提神。”
樊清宜拿起那盒薄荷糖，開啟蓋子倒了一粒放進嘴裡。涼絲絲的甜味從舌尖擴散開，她含了一會兒，把盒子放進了自己書包側袋裡。
“明天下午老時間？”她問。
“明天下午有組會。上午吧，九點。”
“好。”
兩人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夕陽正往西邊沉，把懸鈴木的樹冠染成一片暖金色。校園裡的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三三兩兩的學生踩著各自的方向走著，有人在跑步，有人推著腳踏車經過。沈硯往計算機系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回頭衝她擺了一下手。樊清宜擺了擺手作為回應，然後轉身往宿舍方向走。
她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看見門口臺階旁邊站著一個人。陳子昂今天換了一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書，但目光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落在她走來的方向。看見她出現，他合上書，往前迎了一步。
“樊清宜。”他笑了一下，“正好遇上你。路過這邊想起個事——下週三學校有個金融行業的講座，請了本地的基金經理來講實務。你們大一剛入學，這種講座挺有用的，我給你留了一張票。”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票遞過來。動作很自然，像是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來的一樣。票面上印著講座的標題、時間和地點，邊角壓得平平整整，沒有摺痕。
樊清宜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講座時間在下週三晚上七點到九點，地點在校外一棟寫字樓的會議室——不在校內。這個細節她注意到了，把票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確認上面沒有寫座位號。
“謝謝學長。”她把票收進包裡，“週三晚上我正好沒課，可以去聽聽。”
陳子昂的笑容寬了一分：“那就好。那個講座是免費的，但座位有限，提前拿票才能進。你到了給我發訊息就行，我也在那邊。”
他說完擺了擺手，轉身沿著湖邊那條路走了。灰色襯衫的背影在懸鈴木的樹蔭裡時明時暗，步子穩健，後背挺首。樊清宜站在宿舍樓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攥著那張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彎道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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