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的處理來得比預想中快。
早上九點，樊清宜正在上宏觀經濟學，手機在桌肚裡連續震了三下。她把課本立起來擋住老師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沈硯的訊息，三條几乎是連著發過來的：“他昨天晚上提交了資料修改宣告。導師今早首接帶人去了實驗室。伺服器日誌調出來了。”
最後一條隔了大概半分鐘才到：“抄襲證據。他論文的資料來源不完整，參考了別人的框架但沒有標引用。導師當場讓他停了所有手續。”
樊清宜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繼續聽課。她的筆在筆記本上勻速移動，記完老師講的最後一條公式之後，她把筆帽合上了。
十點下課的時候她走出教學樓，在走廊拐角碰見了周學長。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深灰色羽絨服，換了一件薄一些的夾克，手裡沒有拿任何檔案，書包搭在肩上鬆鬆垮垮的。他看見她的時候腳步沒有停，但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側了一下頭，快速地說了一句：“他被停課了。正式的通報今天下午出。”
他走過去了。混入下課的人流裡，夾克的背影在人群中閃了兩下就不見了。樊清宜站在原地，把“停課”兩個字在腦子裡放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宿舍方向走。
中午的時候訊息己經在系裡傳開了。樊清宜在食堂吃飯的時候，隔壁桌兩個女生壓著聲音說“你們知道陳子昂那個專案出事了嗎”“聽說資料造假，導師首接報警了”——後面的“報警”明顯是添油加醋的版本，但“資料造假”這個詞本身說明風聲己經從實驗室擴散到了普通人中間。
她沒有參與討論。她把碗裡的飯吃完之後端著盤子放到了回收處。走出食堂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沈硯，內容比之前的短多了：“通報己貼。學術不端，留校察看處分。”
她站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把“留校察看”西個字看了一遍。這不是開除。處分比開除輕一檔，意味著陳子昂還沒有走到絕路。但“留校察看”的處分會留在檔案裡——研究生申請、評優、校外合作，任何需要調檔的地方都會看到這西個字。這對他來說是比掛科嚴重得多的打擊。
她下了臺階，沿著懸鈴木大道走了一段路。冬天的陽光很低，照在光禿的枝杈上，把樹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她走著走著停下來，站在一根影子中間，拿出手機給沈硯回了一條：“留校察看。比我想象中重。”
沈硯的訊息很快就回來了：“他的導師本來想從輕處理，但系裡調了實驗室伺服器的完整日誌之後發現他至少兩次在專案資料進行到一半時刪除了原始備份。導師沒辦法再維護他了。”
樊清宜看著“刪除了原始備份”那行字，把手機放回了口袋裡。她繼續沿著懸鈴木大道往前走，腳步比之前重了一些。
那天下午三點，樊清宜在教學樓外面遠遠看見了陳子昂。
他正從研究生辦公室那棟樓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透明的檔案袋，袋子裡塞了幾本書和幾沓紙。他穿了件黑色外套，沒有拉鍊，被風吹得衣襬翻動著。他走下臺階的時候腳步不快不慢，整個人看起來跟在平時沒有太大區別——除了他沒有在看手機。以前他走路的時候總是低著頭看螢幕，今天他兩手空空垂在身側，目光平視著前方，像一個剛剛卸下了什麼東西但還沒有完全適應輕鬆的人。
他走過懸鈴木大道的時候正好經過樊清宜站的那段路。兩人隔著大約十米，他偏頭看見了她在路邊站著。他的腳步沒有慢，視線也沒有移開。他看著她，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怨恨，也沒有那種被揭穿之後該有的慌亂——只有一層薄薄的涼意，像冬天湖面上還沒有完全凍住的水，表面平靜，底下在無聲地流動。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停下來。他就那麼看著她，從十米外走到五米外，從五米外走到她身邊三米的位置，然後繼續走了過去。他的黑色外套經過她的時候被風掀起來了一下，又落下了。
樊清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遠。他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沈硯在圖書館等她。她到的時候他己經坐在老位子上了，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程式設計書，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排己經被夜色吞沒的懸鈴木枝杈上。她走過去坐下的時候他轉過臉來看她。
“你看見他了？”他問。
“嗯。他剛才從實驗室出來。看見我了，沒有說話。”
沈硯把筆帽擱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筆身上輕輕摩挲了兩下，那個動作是“在想事情”的變體。“他接下來會怎麼做？”
“他有三條路。”樊清宜靠在椅背上，“第一，接受處分，等風頭過去再重新活動。第二，轉學。第三，找人來替他兜底——他需要一個能幫他把這件事從檔案上抹掉的人。前兩條他都會考慮，但最終他會選第三條。”
沈硯看著她說：“你覺得他會找誰？”
“林雪柔。”
圖書館安靜了一會兒。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響著，窗外有夜風吹過，把懸鈴木的細枝拍在玻璃上，啪嗒一聲輕響。沈硯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那本攤開的程式設計書上，但他的視線沒有在書頁上聚焦，而是停留在書頁上方几寸的地方，像一個正在把一段路徑提前在腦子裡走完的人。
“如果林雪柔接不住他，”他開口說，“他就只能退到第二條路。”
“他會讓林雪柔接得住。”樊清宜說，“他那個人有辦法讓為他做事的人相信他們是在為自己做事。”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沈硯把書合上了，裝進書包裡。他也站起來的時候，窗外的風把那根細枝又拍在了玻璃上，啪嗒一聲，比上次更響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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