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學長髮現資料問題之後的第二天,樊清宜在三教走廊遇見了陳子昂。
他靠在走廊盡頭的窗臺邊上,低頭看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冷。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是她,把手機收起來,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跟平時一樣溫和周到:“樊清宜,你怎麼在這兒?這個點兒不是有課嗎?”
“剛下課。”她也笑了一下,手裡抱著兩本書,很自然地在離他兩步遠的位置停住了,“學長最近忙什麼呢?好久沒在學習部看見你了。”
陳子昂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道光在瞳孔深處閃過了半秒又被壓了下去。“專案快結題了。導師那邊催得緊,這幾天都在實驗室泡著。”
“辛苦了。”她說,“專案做完了應該挺有成就感的吧?”
“還行。”他把手機又拿了出來看了一眼螢幕,然後放回去,“對了,上次你說想考研的事,我這邊整理了一些資料,回頭發給你。”
“好,謝謝學長。”
樊清宜抱著書繼續往走廊另一頭走了。她走出一段距離之後沒有回頭,但她的餘光落在了走廊拐角處的地面上——那裡有一個人影,短頭髮,戴眼鏡,站在一扇半開的門後面。門縫只有一掌寬,但那個人影的高度和站姿她認得。
周學長。
他在聽。他沒有出來,也沒有走開。他就站在那扇半開的門後面,把這段走廊裡的對話收到了耳朵裡。樊清宜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她繼續往前走,拐過走廊盡頭的彎,消失在樓梯口的光線裡。
那天下午,周學長髮來了一條訊息,比之前任何一條都要短:“週五下午三點,導師在辦公室。我約了彙報。”
樊清宜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下了。她沒有回覆。回覆會留下痕跡,而周學長髮這條訊息本身己經說明了一件事——他的判斷己經做出了。他不需要她的確認,他只是告訴她動作的時間。
週五下午,樊清宜沒有去任何靠近研究生辦公室的地方。她坐在圖書館二樓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中間頁的金融學教材,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排懸鈴木的枝杈上。冬天的風把細枝吹得晃動著,在灰白的天空背景上畫出一道一道細細的弧線。
三點十七分,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是周學長的訊息,只有三個字:“他說了。”
樊清宜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面上。她沒有問“他說了什麼”,也沒有問“然後呢”。她把那三個字在腦子裡放了一下,然後繼續低頭看書。
三點西十分,手機又震了。這一次是沈硯的訊息:“周學長剛才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陳子昂在導師面前承認了部分資料修改。導師讓他暫停離校手續,週一正式處理。”
樊清宜看著螢幕上的那行字,把手機拿起來,打了一行字:“他承認了多少?”
“他只承認了“補錄了三行缺失資料”,說是因為原始錄入時有遺漏。沒有承認篡改。”
樊清宜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補錄三行缺失資料”——這個說法把“篡改”包裝成了“修正”,把主觀惡意包裝成了工作失誤。如果他只承認這一步,導師最多給他一個警告,不會動他的結題資格。
她低頭按了另一行字:“周學長手裡有他修改的時間戳嗎?”
沈硯的訊息回得很快:“有。模板執行記錄裡存了陳子昂最後一次修改資料的時間戳。那個時間跟他自己說的“錄入遺漏”的時間差了六天。他說自己是錄入當時補的,但模板記錄顯示他是六天之後才進去改的。如果導師看到這兩條記錄對不上,他就沒法用“補錄遺漏”來解釋。”
樊清宜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看著窗外的枝杈。風比剛才大了一些,把一根細枝吹得彎下去又彈回來,反覆了好幾次。
下午五點多,樊清宜從圖書館出來。天己經開始暗了,路燈剛亮起來,冷白色的光從高處落下來照在路面上。她走在懸鈴木大道上的時候,遠遠看見一個人影從研究生辦公室那棟樓的方向走出來。周學長,穿著他那件深灰色的羽絨服,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肩膀的線條比前幾天鬆弛了一些。他走出樓門之後在臺階上站了一下,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然後把羽絨服拉鍊拉到頂,朝食堂方向走了。
樊清宜遠遠地看著他走過那排懸鈴木,沒有上前打招呼。她在他走過去之後繼續走自己的路,步伐跟平時一樣,不快不慢。
週六的團隊碰面,沈硯遲到了十分鐘。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部手機,螢幕上亮著正在通話中的介面。他結束通話之後把手機放在桌上,坐下來說:“周學長剛才又給我打了一個電話。陳子昂今天下午去找導師了,想私下解決。導師讓他明天下午帶著完整的資料修改記錄來辦公室面談。”
姜晚正在翻渠道排期表,聽見之後抬頭看了看沈硯,又看了看樊清宜,沒有問具體細節。方駿正在敲鍵盤,敲完一行程式碼之後補了一句:“那明天下午是關鍵節點。”
趙遠舟合上保溫杯蓋子:“需要技術支援的話說一聲。”
沈硯看了樊清宜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兩人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深聊,因為方駿和姜晚都還在場,而這件事的細枝末節目前還只在兩人之間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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