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一個週三，樊清宜在三教走廊碰見了周學長。
周學長從研究生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手裡捏著一疊列印紙，邊走邊翻，眉頭擰著。他經過樊清宜身邊的時候抬頭看了她一眼，認出她來，勉強扯了一下嘴角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快步走了。
樊清宜沒有叫住他。但她在走廊拐角處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研究生辦公室的方向——門半開著，裡面沒有人。她收回目光繼續往自己要去的方向走，沒有多留。
那天晚上她跟沈硯在圖書館碰面的時候，把這件事提了一句：“周學長今天臉色不好。路過的時候拿了一疊紙走，像是出了什麼事。”
沈硯正在翻程式碼文件，聽見之後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把筆帽從嘴裡拿下來：“陳子昂最近有什麼動靜？”
“他這幾天都沒找我。”樊清宜說，“上週活動的時候也沒來。聽學習部的人說他在忙一個專案，好像是跟校外一個創業扶持計劃有關的。”
沈硯把筆帽擱在桌上。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把幾條資訊並排放著比對。然後他說：“他導師的那個專案，結題時間是不是快到了？”
“下個月初。如果他要動資料，現在是最合適的視窗。”樊清宜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那盞日光燈。燈管的一頭明滅了一下，又重新亮起來。“但他的組裡不止他一個成員。他要動資料不可能一個人完成。”
“你懷疑周學長被他拉下水了？”
“有可能。”她把目光從燈管上收回來，“我今天看見周學長臉色不好的時候，手裡拿的那疊紙是專案檔案。如果他的資料出了問題，臉色不好的人是第一個發現問題的那個。”
兩人在燈下對坐了一會兒。沈硯沒有再多問，只是把筆記本重新轉向自己，在程式碼檔案里加了一段註釋。樊清宜也沒有繼續往下說。她把那件事放在了心裡一個預備好的位置，然後也低下頭繼續看書。
週五下午，樊清宜收到了一條訊息。發信人是周學長，內容很短：“上次你說的那個分享活動，我最近可能沒時間了。專案這邊出了點岔子，得忙一陣。”
樊清宜看著這條訊息，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一下。她回了一條：“學長辛苦了。如果專案那邊需要幫忙，我這邊認識一個能做資料清洗的同學。”
周學長沒有再回。但樊清宜知道這條訊息發出去之後，一個餌己經下到了水裡。沈硯就是她說的“能做資料清洗的同學”——她並沒有撒謊。但那個餌是給周學長的，也是給陳子昂的。如果周學長真的在專案中遇到了資料問題，他需要找一個不會把事說出去的人幫忙。樊清宜的推薦就是這個缺口。
週六下午，樊清宜在圖書館跟沈硯對了一遍那幾頁空白的資料框架。她看著那幾行預留的欄位名說：“如果他開始動了資料，周學長會看出來。周學長看出來了，他需要一個乾淨的人來幫他處理。這個人不能是計算機系的，否則會留記錄。”
沈硯合上筆記本，看著她：“你打算讓我接這個活？”
“不是接，是釣。”樊清宜說，“周學長如果有問題要處理，他會來找我，因為他覺得我認識做資料的人。但他不會讓你碰原始資料，他只會讓你做一個清理模板——一個可以用來修補資料缺失位置的框架。”
沈硯聽完之後把筆帽在嘴裡咬了兩秒。他拿下來的時候說：“那這個模板我要寫得像一個新手寫的，留兩個明顯但不大礙事的漏洞。讓他覺得他拿到了一個可用的方案，但他用的時候會發現這個方案需要原資料的一個特定欄位——那個欄位對應的時間戳就是陳子昂最後一次修改資料的時間。”
樊清宜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線把這件事標了出來。她在旁邊寫了一個詞：“雙重驗證。”寫完之後她合上本子，看著對面的人。“你什麼時候能寫出來？”
“今晚。”
“今晚寫完之後發給我。我來轉給周學長。”
沈硯沒有問“如果周學長不來找你怎麼辦”之類的問題。他點了下頭，把筆記本重新開啟，手指落在鍵盤上開始敲。
週日中午，樊清宜的手機響了。周學長的訊息進來了，比預想中快了一天：“你上次說的那個做資料清洗的同學還在嗎？我這邊確實有點小麻煩，需要幫忙把一份表格的結構整理一下。不涉及資料內容，只做框架。”
樊清宜盯著那行“不涉及資料內容”看了兩秒。周學長在強調“不涉及內容”，說明他在規避核心資料被外人看到的風險。但他提到了“表格結構”，說明他需要的正是沈硯準備好的那個模板——一個不碰內容、只清理格式的殼。
她回了一條：“在。我讓他首接聯絡你吧，他效率挺高的。”
周學長回了一個“好”字。
五分鐘後，樊清宜把周學長的聯絡方式發給了沈硯。沈硯沒有回訊息。但半小時後她收到了周學長的一條新訊息：“你同學挺利索的，己經把框架發過來了。我先看看用不用得上。”
樊清宜看著那條訊息，把手機放下來。窗外的懸鈴木枝杈被風吹動了一下又靜止了，冬天的太陽低低地掛在西南方向的天際線上，把光從樹枝的縫隙間篩下來，落在窗臺上，薄薄的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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