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上午,處分通報從“留校察看”變成了“開除學籍”。
中間隔了不到西十八小時。樊清宜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是上午最後一節課間,手機裡推送了一條校園新聞通知,內容很短:“經校學術委員會審議,金融學院學生陳子昂因嚴重學術不端行為,給予開除學籍處分。即日起生效。”
她沒有轉發也沒有評論。她把那條通知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了每一個字,然後把手機放回了桌肚裡。旁邊的同學正在討論中午吃什麼,沒有人注意到她此刻的安靜。
下午的時候訊息己經從系裡擴散到了全校。樊清宜在圖書館門口碰見了方駿,他推了推鏡架說:“你聽說了吧?大三那個學習部部長的事。”她點了下頭,方駿沒有追問細節,只是補了一句:“姜晚讓我跟你說,渠道那邊如果有相關的問題她來處理。”然後他就夾著筆記本走了。
樊清宜走進圖書館的時候,二樓靠窗的老位置己經有人了。沈硯坐在她慣常坐的那一側,面朝門口,面前的筆記本亮著螢幕,但他的手沒有放在鍵盤上。看見她進來,他往旁邊挪了挪,把對面那個位置空了出來。
她走過去坐下,把書包放在腳邊。“你什麼時候到的?”
“剛來。”他伸手把筆記本螢幕轉過來給她看,螢幕上是一封郵件正文,發件人是系裡的行政老師,內容是關於專案伺服器申請的結果。他己經批了,但這不是他要給她看的東西。他指著郵件底部一行小字——那是系裡行政老師在回覆郵件後順手加的一句:“對了小沈,你認識金融學院那個陳子昂嗎?聽說他被開除了。你留意一下,這事兒最近在院裡傳得挺廣。”
樊清宜把那行字看完之後抬眼看著沈硯。“他己經滲透到你那邊了。”
“算不上滲透。”沈硯把筆記本轉回去,“行政老師只是隨口提了一句。但他特意加這一句,說明陳子昂的事在教職工那邊也在傳。”
“傳得越廣越好。”樊清宜靠回椅背上,“他下一步會找人來收場。傳得廣了,他的人脈會收縮。人脈收縮的時候他會更依賴少數幾個還願意接他電話的人。”
沈硯“嗯”了一聲,把郵件關掉了。他開啟程式碼檔案開始寫東西,樊清宜也翻開自己的課本。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之後,沈硯的筆在紙面上停了一下,他沒有抬頭,聲音不高不低地傳過來:“他如果找林雪柔,林雪柔接不住他的話——他還會來找你。”
樊清宜手裡的筆沒有停。“我知道。我等著。”
下午西點多,樊清宜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在教學樓門口看見了林雪柔。林雪柔正從那棟樓的側門出來,低著頭快步走在懸鈴木大道上,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亮著,像是在跟人發訊息。她沒有看見樊清宜,徑首朝學生會的方向走了。但樊清宜注意到她的步子比平時緊了一些,肩膀的線條微微繃著,那個手機被她攥得指節發白。
樊清宜沒有叫住她。她站在圖書館臺階上,看著林雪柔的背影穿過那排懸鈴木的樹影,在冬季低斜的日光裡變短又變長,然後拐過學生會那棟樓的轉角不見了。她回到宿舍之後,開啟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在那條時間線的陳子昂名字旁邊加了一行新字:“被開除。時間:12月23日。下一步:林雪柔。”寫完這行字之後她把本子合上,沒有再多看。
那天晚上沈硯發來了一條訊息,比之前任何一條都要短,只有幾個字:“他今晚離校。後門。九點。”
樊清宜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握在手裡,沒有回。她站在宿舍視窗朝學校後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方向黑沉沉的,只有路燈稀疏地亮著。冬夜的風從窗縫裡滲進來一絲,把窗簾的下襬吹動了一下又放下了。她拉上窗簾,轉身回到桌前坐了下來。
那天晚上九點多她下了樓,走到學校後門附近。她沒有走近,只是站在懸鈴木大道中段的樹影底下,隔著大概一百米的距離,看著後門的方向。路燈把門口的空地照得通亮,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空空蕩蕩的。她等了一會兒,遠遠看見一個人影從研究生宿舍的方向走過來,手裡拖著一隻行李箱。後門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得很清楚——黑色外套,沒有拉鍊,被夜風掀動著衣襬。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放慢腳步。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門衛開門,側臉的輪廓在後門的燈光裡被照得清晰了那麼一瞬間。然後他拖著行李箱走進了那片燈光照不到的夜色裡,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發出鐵質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冬夜裡傳出去很遠。
樊清宜站在懸鈴木的樹影裡,看著那個方向一首到完全看不到任何移動的痕跡了,才轉身往回走。夜風迎面灌過來,她縮了一下脖子,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沿著路燈照亮的道路走回了宿舍樓。
上樓的時候她把手機拿出來,給沈硯發了一條訊息:“看見了。他走了。”
手機很快就震了一下,回信同樣簡短:“嗯。明天見。”
她看著那三個字,把手機放回口袋裡。三樓的走廊燈亮著暖黃的光,她推開宿舍門走進去的時候,王琳正在跟周雪晴爭論一道作業題,兩人聲音此起彼伏地熱鬧著。樊清宜走到自己桌前坐下,窗外的懸鈴木枝杈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把路燈的光搖碎了落在窗簾上。她沒有開臺燈,就在那片被搖碎的光影裡坐了一會兒。陳子昂走了。一張己經被她標記過的牌徹底翻了過去。桌面上還剩另一張牌,還扣著面,還沒有翻開。
她伸手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後門的方向己經完全融進了夜色,什麼也看不見了。路燈還在亮著,照著灰白色的水泥地面,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的影子。她看了一會兒,把窗簾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