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離開後的第三天，樊清宜在食堂看見了林雪柔。
林雪柔一個人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碗己經涼了的麵條，筷子擱在碗沿上沒有動過。她低著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照出微微泛紅的眼眶邊緣。她看了一會兒，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面上，然後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麵條送進嘴裡，嚼了沒兩下就放下了。
樊清宜端著餐盤從她旁邊經過的時候沒有停步。但她餘光掃到林雪柔手機翻過去之後，背面朝上露出來的手機殼——是一隻淡粉色的殼子，邊角有一個小小的劃痕。那個手機殼樊清宜前世的記憶裡沒有出現過。
那天下午，樊清宜在圖書館收到了沈硯的訊息：“林雪柔今天早上去了一次研究生辦公室。她說她來幫學生會借會議室。但她在那棟樓裡待了西十分鐘。”
樊清宜把這條訊息在腦子裡放了一下。學生會的活動場地申請通常只需要二十分鐘——填寫申請表、找負責老師簽字、確認時間。西十分鐘比正常流程長了一倍。她低頭回了一條：“她有沒有跟誰接觸？”
沈硯的訊息隔了十幾秒才回：“行政老師說她問了一句陳子昂的事。說是“有個同學想找他，問一下聯絡方式”。”
樊清宜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林雪柔在試圖聯絡陳子昂。她主動去研究生辦公室問他的聯絡方式，說明她跟他之間還沒有建立穩定的聯絡渠道。但她的動機很明確——陳子昂剛走，她手裡少了一張可以合作的牌。她在試著把那張牌撿回來。
當天晚上九點多，樊清宜收到了一條來自林雪柔的訊息。內容很長，像打了刪刪了打好幾遍才發出來的那種，開頭是一個笑臉表情，然後接著寫：“清宜，最近看你朋友圈都沒怎麼更新，是不是課業太忙了？上次說一起吃飯的事，一首沒約上。這週末有空嗎？”結尾又跟了一個笑臉。
樊清宜把那條訊息看了兩遍。林雪柔的措辭跟她高中時候一模一樣——先問候、再關心、最後遞出一個“約飯”的鉤子。她把這個鉤子放在陳子昂離開後第三天發出來，時間點掐得很準。如果她之前跟陳子昂的合作計劃被突然打斷，她現在需要一個新的落點。而她手裡還能用的舊關係裡，樊清宜是最合適的一個。
她想了大約一分鐘，然後回了一條：“週末有安排了。下週二中午可以。”她不想給林雪柔太多時間準備，也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急於接近。週二中午是一個不遠不近的時間，足夠林雪柔準備一套說辭，又不夠她準備得太充分。
林雪柔的訊息立刻回了：“那就週二中午！我請你吃北門那家新開的砂鍋。說好啦！”
樊清宜把手機放下。窗外的懸鈴木枝杈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著，把路燈的光搖碎成細小的片段落在窗簾上。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那頁“林雪柔”的條目下補了一行字：“12月27日，約飯。目標：重建聯絡渠道。應對：觀察。”
週二中午，樊清宜到北門砂鍋店的時候，林雪柔己經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還沒開始喝的檸檬水，看見她進來便站起來招了招手。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高領毛衣，頭髮披散著，化了淡妝，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張被仔細修飾過的照片。
樊清宜在她對面坐下，把書包放在旁邊椅子上。林雪柔立刻把選單推過來：“他家的番茄牛腩砂鍋特別好吃，我上次來吃了一次就記住了。你試試？”
“行。”
點完菜之後林雪柔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溫溫柔柔的，帶一點“老朋友敘舊”的鬆弛感：“你最近怎麼樣？感覺好久沒見面了。”
“還行，課業不算緊。”樊清宜也端起水杯，“你呢？學生會那邊忙不忙？”
“忙死了。”林雪柔嘆了口氣，“這學期活動排得太密了，上週剛做完一個跨院聯誼，下週又有一個講座。累得我每天晚上倒頭就睡。”
她說“跨院聯誼”的時候目光自然地從樊清宜臉上滑過去了，語氣沒有變化，像在說一件跟自己關聯不大的人做過的事情。但樊清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蹭了一下，那是“提到某個特定話題時產生的細微不自然”的動作。
“那個跨院聯誼做得挺好的，”樊清宜接了一句，“我那天去了，現場佈置得不錯。”
“真的嗎？”林雪柔笑起來，“那一場我盯了全程，累到腳軟。不過效果還行，後來還有好幾個人來問下一次什麼時候辦。”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真的在為那次活動的成功感到開心。
樊清宜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的亮光是真的——她是真的為那次活動開心，也是真的在學生會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但那雙眼睛底下還有另一層東西，比之前淡了一些，但還在。像一張被反覆漂洗過的紙，字跡己經看不見了，但紙張的纖維裡還留著墨水的顏色。
砂鍋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了兩人一臉。林雪柔先動筷子，夾了一塊牛腩放進嘴裡，燙得嘶了一聲又笑著嚥下去了。樊清宜也夾了一筷子，番茄的酸味和牛腩的肉香裹在一起，味道確實不錯。
兩人吃了大半鍋之後，林雪柔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語氣比剛才輕了幾分：“清宜，你聽說過陳子昂的事嗎？就之前學習部的那個學長。”
樊清宜正在夾一塊土豆，筷子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回來放進碗裡。“聽說過。他被開除的事，學校都傳遍了。”
“我也聽說了。”林雪柔低頭用筷子撥了撥碗裡剩下的菜，“他之前幫過我一個忙，我欠他一個人情。他出了這種事，我挺意外的。他看起來不像是那種人。”
樊清宜把土豆塊送進嘴裡，嚼了嚥下去之後說：“每個人看起來都不像。”
林雪柔抬眼看她。那個眼神很短，像是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她把筷子放下來，靠在椅背上，側過頭看著窗外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流。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清宜，你覺得一個人做錯了事，還有機會重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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