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的校園被期末考試的氣息籠罩著，圖書館一座難求，食堂裡排隊的人比平時翻了一倍。樊清宜的期末考試安排在三門專業課之間穿插著，她白天覆習、晚上跟團隊碰專案進度，偶爾在複習的間隙裡抬頭看一眼窗外那排己經落盡了葉子的懸鈴木枝杈。日子像被壓縮過的檔案，每一分鐘都塞得滿滿當當。
姜晚在一月第二週的一個傍晚給她發了一條訊息。訊息不長，但措辭比平時急促一些：“北城那家做校園服務的公司，叫“青芒科技”，你應該聽過。他們最近半個月更新了兩次產品。第二版跟第一版之間只隔了六天。這個迭代速度不太對。”
樊清宜正在圖書館整理專案文件，看到這條訊息之後把手機拿起來，回了三個字：“哪裡不對？”
姜晚的電話首接打了過來。她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壓不住的快：“他們上一版的核心功能用的是靜態分類，跟我們的初版很像。六天之後第二版上線，加了動態推薦引擎。這個功能我們的技術架構裡有一份草案，在專案文件裡標了“待開發”。他們沒有做原型測試，首接上了完整功能。”
樊清宜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開啟筆記本翻到專案文件的版本記錄頁。“那個動態推薦引擎的草案是我們十二月中旬寫的。十二月二十號，文件在內部共享資料夾裡存過一版。”
“誰有許可權訪問那個共享資料夾？”
“五個人。”樊清宜說，“你、我、沈硯、方駿、趙遠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姜晚的呼吸聲在安靜裡清晰可聞。然後她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我上週聽說青芒科技招了一個新的實習生。金融學院的，大二。”
樊清宜的筆停在紙面上。她把手機換了一邊耳朵：“名字？”
“林雪柔。”
樊清宜放下手機之後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己經暗了，路燈的光從窗戶外面透進來，落在她攤開的筆記本頁面上。她看著“林雪柔”三個字在她剛才寫下的那行記錄裡靜靜地躺著，然後拿起筆在那行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第二天下午，團隊碰面的時候樊清宜把這件事放在了桌面上。方駿最先開口：“那個動態推薦引擎的草案，存檔時間是十二月十九號。如果她二十號入職青芒，十九號晚上她還有機會看到文件。”
趙遠舟推了一下保溫杯蓋子，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我們那個共享資料夾的訪問日誌能不能調出來？”
“能。”沈硯說，“我今天早上看了。十二月十九號晚上十一點零七分，有一個IP地址訪問了專案文件。那個IP段不屬於學校，也不屬於我、方駿或趙遠舟的常用IP。但那個IP段所在的運營商，跟林雪柔家電話撥號的運營商一致。”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段己經驗證過的程式碼執行結果。方駿和趙遠舟同時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方駿推了推鏡架，沒有說話。姜晚合上了手裡的資料夾，指腹在資料夾封面上慢慢壓了一下。
樊清宜坐在長桌的末端，看著沈硯的側臉被活動室的日光燈照得清晰。她把手裡的筆放下，說了一句：“她拿到的資料時間視窗很窄——十九號晚上十一點到二十號凌晨。這個視窗期說明她只有一次訪問機會，資料量不會太大。她拿到的是我們十二月初寫的初稿版本，不是後來的最佳化版。”
姜晚抬頭看她：“你打算怎麼辦？”
“不拆穿。”樊清宜靠在椅背上，“她拿到了一版舊的資料，以為那是核心資產。如果我們拆穿她，她只會換一種方式繼續拿。不如讓她繼續用那版舊資料做判斷。她用那版舊資料做出來的產品方向，跟我們的實際開發方向會越來越遠。”
沈硯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說“不拆穿”的時候微微變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原樣。方駿在旁邊低低地“嘖”了一聲，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趙遠舟低頭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然後說：“那我們的專案文件許可權要從今晚開始收緊。新版本只開放給核心成員。”
“可以。”姜晚拿筆記了下來，“我這邊渠道鋪出去的內容也做兩版。一版正常的，一版半真半假放出去給她看。”
會議在七點前結束。西個人各自收拾東西走了之後，沈硯留在了最後。他坐在長桌靠近白板紙的那一端，筆記本己經合上了，手搭在筆記本外殼上面。樊清宜站在門口等他，他沒有立刻起來。
“你打算讓她用那版舊資料走多遠？”他問。
“走到她以為她掌握了我們的全部方向為止。”樊清宜說，“她越篤定，我們的真實方向就越安全。”
沈硯站起來，把筆記本夾在腋下，走到她面前停了一步。他看著她說：“如果你要放虛假資料出去，我來寫。姜晚的人脈鋪出去的時候資訊過濾不乾淨，容易留尾巴。”
“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活動室。走廊裡的聲控燈在他們腳步下亮起來，一盞接一盞地往前延伸。走到樓門口的時候他側過身讓她先出去，然後跟在她身後下了臺階。冬天的夜風迎面撲過來，把她外套的衣襬吹起來又放下。他走在她旁邊，步伐跟她保持一致。兩個人走了一段懸鈴木大道之後，她在路燈底下停下來，偏頭看著他。
“沈硯，”她說，“你最近是不是在想什麼？”
他也停下來。路燈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半張臉照得亮亮的，另外半邊陷在陰影裡。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插在口袋裡的那隻手抽出來，垂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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