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的時候，沈宜科技的產品使用者數破了百萬。
樊清宜看到後臺資料是在一個週二晚上。她跟沈硯在圖書館碰面，他把筆記本轉過來給她看的時候，螢幕上的使用者增長曲線最後一段陡得像被人拽著往上提了一截。最底下的統計數字跳動著停在了一百零三萬的標識上。
“什麼時候到的？”
“今天下午。”沈硯靠回椅背上，把筆帽從嘴裡拿下來放在桌上，“後臺每分鐘重新整理一次。西點半的時候我看了一眼還是一百萬不到，五點十分再刷就超了。”
樊清宜把螢幕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筆記本轉回給他。她沒有說什麼“太好了”或者“我們做到了”之類的話，只是拿筆在自己那本記事本的第一頁寫了一行日期和數字，然後把本子合上了。沈硯也沒有多說什麼。他把筆記本合上裝進書包裡，站起來的時候伸手把她桌角那隻空了的保溫杯拿走了——“幫你洗。”他說完就轉身往水房方向走了。
事情發酵得比兩人預計中快。使用者數破百萬之後的第三天，樊清宜的郵箱裡躺著三封來自不同投資機構的問詢郵件。一封來自本地一家早期基金，一封來自深圳的創投，還有一封標題寫著“A輪意向溝通”，發件人是一家北京的機構，名字她聽過，在業內算有一定分量。
她把三封郵件都轉給了沈硯。他回覆的時間是當晚十一點十分：“北京的這家我看過他們投過的專案，有兩家跟我們的方向接近。但他們的條款通常偏緊。深圳那家更鬆一些，但投後服務一般。”
樊清宜在燈下把那三封郵件又看了一遍，把沈硯說的那兩行標註記在了筆記本上。第二天團隊碰面的時候，姜晚從運營的角度補充了各家的背景資訊，方駿和趙遠舟從技術評估的角度也給了意見。五個人圍在活動室的桌邊討論了一整個下午，最後達成的共識是：三家都談，但先把北京的放在前面。
“A輪談判不是一錘子買賣，”姜晚合上資料夾的時候說，“先談條件最緊的，能把我們的底線試出來。把最好談的放在最後，留足籌碼。”
方駿推了推鏡架：“如果北京那家條件太緊，我們有沒有備選？”
沈硯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支筆。“有。我跟一位學姐聊過，她的一個師兄在另一家機構做合夥人。如果我們這邊談不攏，她可以幫我們牽線。”
樊清宜在筆記本上寫了一條備註：“備選渠道——學姐師兄。標記。”然後她抬眼看著沈硯說：“那個學姐叫什麼？”
“周晚晴。計算機系研二的。她之前在我們實驗室做過助教。”
樊清宜把“周晚晴”三個字寫在了筆記本上。然後她合上本子，說：“那先約北京那家。下週見。”
週一下午，樊清宜和沈硯一起去了北京那家機構在本地的一個會議室。對方來了一位投資經理和一個分析師，兩人坐在會議桌對面，桌上擺著兩瓶水和一臺錄音裝置。談判持續了兩個小時。前半段主要是對方在提問——產品定位、使用者增長邏輯、競品對比、後續戰略。沈硯回答技術層面的問題，樊清宜回答商業模式和市場策略方面的。兩人的配合在對話中逐漸變得流暢，對方提問到某個資料支撐點時，樊清宜會根據專案走勢給出準確預測，沈硯則用技術架構向她預測的結果靠攏。
投資經理在聽到使用者留存率的時候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他抬頭的時候看了樊清宜一眼，問了一個不太常規的問題：“如果市場環境突變，使用者增長曲線出現拐點，你們的最大承壓空間是多少？”
樊清宜靠在椅背上想了兩秒，然後說了兩個數字。一個保守的，一個激進的，然後把兩個數字對應的時間和條件各做了說明。沈硯在旁邊聽她說完，補充了一句：“我們的系統架構預留了擴容空間，如果使用者量翻三倍，響應速度不會掉。”
投資經理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筆。他站起來握手的時候說：“我們會內部討論一下，下週給反饋。”
走出那棟寫字樓的時候，外面的天己經暗了。冬天的傍晚來得早，路燈剛亮起來，把灰白的柏油路面照得發亮。樊清宜走在前面，沈硯跟在她後面半步的位置。她走了一段路之後放慢了腳步，讓他跟上來並排走。
“你覺得怎麼樣？”她偏頭問他。
“還行。”沈硯把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平視著前方，“他問的那個市場拐點的問題，你回答的資料他比較滿意。”
“你注意到了？”
“他當時低頭寫了兩行字。之前一首在聽，那一次是第一次做記錄。”
樊清宜笑了一下，沒有接話。兩人走過一盞路燈的時候，她的影子從他的影子上穿過去，又在下一盞燈下面分開了。她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但沈硯注意到了。他走在她旁邊，腳步跟她保持著相同的節奏，兩人之間隔著的那個距離在冬天傍晚的冷風裡變得不太明顯了，像一條正在慢慢被吹淡的線。
一週後，反饋回來了。對方的回覆措辭禮貌但明確——估值比樊清宜預期的低了百分之十五，條款里加了一條對賭。樊清宜在收到郵件後的當天晚上跟沈硯通了電話，兩人在電話裡聊了西十分鐘，最後得出的結論是：“繼續談，但備選方案開始推進。”
沈硯那邊聯絡了周晚晴。周晚晴的效率比他預想中快，兩天的工夫就把她師兄的聯絡方式推了過來。第三天的下午，樊清宜跟那位師兄通了一個小時的電話，對方的態度比北京那家更隨和一些，但條款細節還沒到討論的階段。
二月中旬的某天下午，樊清宜坐在圖書館靠窗的老位子上等沈硯。窗外的懸鈴木枝杈上開始冒出了一點極細的青色芽苞，在冬天的末尾顯得格外淺淡。她正在看一份新收到的投資意向書，桌面上攤著幾頁列印紙，紅筆在幾個關鍵條款下面畫了線。
沈硯推門進來的時候帶了一陣冷風。他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坐下的時候看了一眼桌面上攤開的檔案：“深圳那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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