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一個周西下午,樊清宜在圖書館二樓老位置等沈硯。她面前攤著一本己經翻到中間的市場營銷教材,旁邊放著一杯涼透了的茶。她的目光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落在窗外那排己經落光了葉子的懸鈴木枝杈上。冬天的樹杈比夏天清瘦得多,一根一根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用鋼筆勾出來的素描。
沈硯比約定時間晚了五分鐘。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抱著一臺新的筆記型電腦——比之前那臺舊灰白色機器薄了不少,銀灰色的金屬外殼在日光燈底下泛著啞光。他走到對面坐下,把筆記本放在桌上,開機。
“系裡配的。”他說,“專案需要用,申請了一臺新的。”
樊清宜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螢幕上亮起的開機介面上。她沒有評價那臺電腦,而是把面前那本市場營銷教材合上,放在一邊,然後從書包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幾頁列印紙。
“沈硯,”她說,“我這周做了一個東西,你看一下。”
她把列印紙推過去。沈硯接過來,低頭翻了幾頁。紙面上是她手寫然後打字整理出來的一份商業計劃草稿——標題寫著“校園社交電商平臺概念方案”。內容分了幾個板塊:痛點分析、目標使用者畫像、核心功能構想、初期推廣策略、以及一個粗糙的財務預測模型。財務預測那一欄的數字寫得很剋制,沒有畫大餅,每一行都標了來源和依據。
沈硯翻頁的速度不快不慢,看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在頁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翻。他把最後一頁看完之後把紙放在桌面上,抬頭看著她。
“你怎麼想到的這個?”他問。
樊清宜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面邊緣。“你看,現在大學裡買東西的方式很分散。有人想找二手教材找不到渠道,有人想做家教不知道去哪發信息,有人想拼單買東西拉不齊人。如果有一個平臺能讓使用者在這些需求之間自由連線——”
她說著說著發現沈硯的目光不在她臉上,而是落在那幾頁方案稿上。他己經把第一頁翻回去了,正在看“核心功能”那一欄——她在那裡列了一個功能叫“興趣圈組隊”,寫的是“使用者可以根據共同需求自發組建小群組進行消費或活動拼單”。他的手指在那個詞下面劃了一道。
“這個功能,”他說,“如果用動態演算法來匹配需求,效率會比靜態分類高很多。”
樊清宜停住了話頭。她看著沈硯,他正低頭看著紙上的那個詞,眉頭微微擰著,拇指在頁角無意識地摩挲。那是他進入“在想事情”狀態時的小動作,她見過很多次了,但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來得快——她剛說完概念框架,他己經在想實現路徑了。
“動態匹配的話,”她順著他的思路接下去,“初期可以先用關鍵詞分類。等使用者量起來之後再用演算法最佳化匹配精度——”
“不用等使用者量起來。”沈硯抬起頭,“前期可以用人工規則預設一百個高頻場景詞。使用者輸入需求的時候系統自動匹配到對應的場景詞庫裡,然後給他推薦同類使用者。這個框架我可以先搭一個出來。”
他說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尾音微微上揚,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走。他說完之後看了她一眼,手指在筆記本的觸控板上劃了一下,打開了一個空白的程式碼檔案。
樊清宜坐在對面看著他。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那幾頁方案稿上,把紙面上的黑色字跡照得清清楚楚。她把方案稿收回來,在旁邊補了一行備註,然後用筆尖點了點桌面。
“那你需要多久能搭出第一版?”
沈硯的筆帽咬在嘴裡,目光落在空白的程式碼介面上。他咬了大概三秒鐘,然後把筆帽拿下來放在桌上。“下週給你看。”
“週六下午。”
“行。”
樊清宜把方案稿放回信封裡。她沒有再繼續追問“具體怎麼做”或者“需要什麼資源”,那些問題留著週六看第一版的時候再說。她轉回自己帶來的課本上繼續看書,沈硯轉回他那臺新筆記本前面,手指落在鍵盤上開始敲東西。
圖書館裡安靜下來。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和鍵盤聲交織在一起,偶爾有翻書聲從隔壁桌傳來。窗外的懸鈴木枝杈在灰白色的天光裡輕輕擺動著,冬天的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鑽進來,涼絲絲的。樊清宜看了一會兒課本之後抬眼看了看對面——沈硯正低頭看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勻速移動,偶爾停下來想幾秒又繼續敲。他面前的草稿紙上己經畫了一個粗略的框架圖,用箭頭連了幾條線,旁邊標註了幾個英文單詞。他的表情是她很熟悉的那種——眉眼舒展、嘴角微微抿著、整個人的注意力全部吸進那幾行程式碼裡了。
她收回目光,繼續看自己的書。那幾頁方案稿揣在書包裡層,她用指尖隔著書包布料按了一下,確認它們還在那裡。
週六下午兩點,樊清宜到圖書館的時候沈硯己經在了。他把筆記本轉向她,螢幕上是一個簡陋但能執行的原型介面——淡灰色的底框上嵌著一行搜尋框,下面是幾排標籤分類,最底下是一個“釋出需求”的按鈕。她點了一下發布按鈕,彈出一個輸入框,她試著輸入“求購二手高數教材”,頁面自動匹配到“二手交易”場景詞,然後刷新出了一排其他使用者釋出的相關需求列表。
她翻了幾條,點開其中一個,跳轉到使用者的個人卡片——上面寫了使用者的暱稱、所在的校區、以及“最近活躍”時間。介面設計得很剋制,沒有花哨的裝飾,但每一個功能按鈕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
“你從周西下午到今天,寫了三天。”樊清宜看著螢幕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