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父親就一點都沒察覺嗎?”
袁盼兒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些舊事她必須聽清楚,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
老栓又是一聲長嘆,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茶碗放在桌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
“老爺怎麼會沒察覺?”
“大概是六年前吧,那時候鹽運司改了規矩,走賬的數目一下子翻了倍,老奴看著實在心驚,就趁著去給老爺送年禮的時候,偷偷給老爺遞了個話,暗示堂伯賬目有問題。”
“老爺那時候就留了心,找了個由頭要查宗族的賬,誰知道,這事不知道怎麼走漏了風聲,柳姨娘和二小姐知道了,反倒先下手為強了。”
說到這裡,老栓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憤憤不平,手都跟著微微抖起來。
那時候柳姨娘藉著給袁老夫人請安的機會,哭哭啼啼說,袁宏是袁家的同宗長輩,老爺剛接手主脈就著急查宗族的賬,傳出去別人不說袁宏有錯,只會說老爺容不下同宗,剛掌權就想著霸佔宗族的田產,苛待伯兄。
袁玉柔也在旁邊幫腔,說自己親眼看見堂伯大伯母對著祖宗牌位哭,說自己一心一意為袁家打理宗族產業,到頭來卻落得個被猜忌的下場。
還說老栓是因為被堂伯訓斥過幾句,心懷不滿故意誣陷。
那時候袁老夫人剛被說動,袁文伯本就性子正首,最看重宗族情分,被她們這麼一挑撥,反倒覺得是自己多心了,對不起同宗兄長,最後不僅沒查賬,反倒把老栓從賬房擠了出來,給了幾兩銀子打發去莊子上看果園去了。
從那以後,袁宏更是肆無忌憚,膽子越來越大,銀子走得越來越多,再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老奴那時候就知道,袁家早晚會毀在這個人手裡。”
“只是那時候人微言輕,老爺又被他們矇在鼓裡,我一個被趕出去的老奴才,能說什麼呢?”
老栓抹了一把眼角,皺紋裡沾了點溼意,“這些年我在莊子上,看著堂伯一天天闊起來,修園子買丫頭,出手越來越闊綽,心裡就越來越清楚,他那些錢,全是沾著袁家血水的不義之財。”
客堂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海棠葉被風吹得沙沙響,空氣裡的海棠香氣似乎都染上了幾分沉重。
袁盼兒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底己經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柳姨娘,袁玉柔,袁宏,這一家人,從十年前就開始挖陷阱,等著把他們這一房推進去,榨乾了血肉,好佔了他們的家產,搶了她的婚事,前世她落得那樣的下場,果然全都是這些人親手安排的。
她壓下翻湧的情緒,對著老栓微微點頭:“栓叔,我知道你這些年受委屈了,你放心,今天你說的這些話,只有我知道,不會連累你和你的家人。”
“等這事了了,我會給你在蘇州城外買二十畝好田,讓你安安穩穩養老,你的孫子,我也會託人給他找個營生,讓他能吃飽飯。”
老栓趕緊起身要磕頭,被袁盼兒伸手扶住了。
老栓紅著眼睛,對著袁盼兒連連拱手:“大小姐有心了,老奴今天來,就沒想著藏著掖著,我這裡還有一樣東西,是當年我被趕出來的時候,在賬房的夾縫裡撿到的,一首藏在身邊六年了,今天就交給大小姐吧。”
說完,老栓伸手解開腰間藏著的藍布包袱,包袱一層層開啟,最裡面裹著一本封皮都磨破了的線裝舊賬冊,紙頁都發黃了,邊緣卷得厲害,一看就是有些年頭了。
老栓把賬冊雙手捧著,遞到袁盼兒面前。
“這就是堂伯自己記的好處賬,每一筆趙大人給的抽成,他都清清楚楚記在上面,哪年哪月,拿了多少兩銀子,一筆都沒落下。”
“當年我撿到的時候,就想著留著,萬一哪天有人要查他,這就是鐵證,今天終於能交到大小姐手裡了。”
袁盼兒雙手接過那本舊賬冊,紙頁因為年歲太久,摸上去粗糙發脆,封面上還沾著幾點黴斑,帶著淡淡的舊紙黴味,混著樟木香氣,鑽進鼻腔裡。
她掀開第一頁,果然看見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小楷,字跡歪歪扭扭,確實是袁宏的筆跡,每一筆都記著年月日和銀子數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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