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禮望著太子急切的神色,指尖無意識碰了碰袖袋裡密匣的邊緣,那裡裝著蘇州送來的證據副本。
他剛要開口回答,宮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塵土順著風捲過來,混著街邊早點的油香,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
馬蹄聲踏過御街的青石板,脆響隔著硃紅宮門傳進來,廊下的青磚縫裡落了細碎的黃土,帶著秋天乾燥的氣息。
陳知禮指尖離開密匣邊緣,聲音平穩回著太子的話,字字清晰落在風裡:“陛下給了我們半個月時間,說只要拿到完整證據,就下旨徹查趙懷遠。”
“袁玉柔狀子留中,並沒有當場定我們的罪,這就是陛下的態度。”
太子緊繃的肩頸鬆了半分,指尖鬆開摺扇,扇骨磕在廊柱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石榴花的甜香混著宮牆外飄來的糖炒栗子香氣,裹著熱風湧過來,吹得他衣襬輕輕晃了晃:“我就知道陛下心中有數,趙懷遠這賊子仗著七皇子撐腰,在江南鹽運司貪了那麼多銀子,早就該殺。”
“只是你家那位庶妹,被他們安排在驛館,會不會又出什麼亂子?”
“驛館有內務府的人盯著,她出不了事,也翻不了天。”
陳知禮目光落向宮門外遠處的槐樹,濃綠的樹葉在風裡翻著浪,碎金似的陽光落下來,晃得人眼睛發暖,“我己經讓人傳訊息回府,讓內子去處理,袁家的家務事,還是盼兒來處理最合適。”
與此同時,京城陳府內宅的梧桐小院,袁盼兒正伏在靠窗的梨花木案上整理江南布莊的賬目,窗外梧桐葉被風捲得沙沙響,碎陽光落在米黃色的宣紙上,印出深淺錯落的葉影。
石硯裡磨好的松煙墨還帶著淡淡的松香味,混著案頭茉莉香片的清香氣,漫在整個房間裡,阿竹坐在旁邊捻算珠,算盤珠子碰撞發出清脆的噠噠聲,落在安靜的午後格外清晰。
袁盼兒指尖捏著銀簪撥了撥燈芯,鵝黃色的燭火跳了跳,把她臉上的輪廓映得柔和。
她剛在一頁賬目末尾落下一個硃紅小印,院門口就傳來護衛輕叩院門的聲音,帶著幾分倉促:“大奶奶,府里門口傳來訊息,宮裡剛遞了話,說是袁家二姑娘偷偷跑到京城,今天在金鑾殿上告了大爺,陛下把她安排在官驛看管著,讓府裡知道一聲。”
阿竹捻算珠的手猛地頓住,算珠“嘩啦”一聲散了架,滾得滿桌都是,她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白了:“這個賤人!怎麼還不死心!都到京城來了還要惹事!”
袁盼兒放下手裡的銀簪,指尖輕輕摩挲著母親留下的羊脂玉鐲,涼潤的玉質貼著掌心,讓她紛亂的心神瞬間安定下來。
前世就是袁玉柔用偷來的身份進了陳家,最後害得陳知禮被拖進黨爭泥潭,英年早逝,自己被磋磨致死,父母弟弟也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沒想到今生對方追到京城,還敢跑到金鑾殿上誣告,這份膽子,倒是比前世大了不少。
她起身理了理月白色撒花緞裙,裙襬掃過青磚地面,帶著海棠花刺繡的邊緣蹭過牆根,淡淡的皂角香氣從衣料上散出來:“慌什麼,早就料到趙懷遠不會安分,袁保國想幫著七皇子扳倒陳知禮,自然會把袁玉柔推出來當槍使。”
“這件事本來就是袁家的家事,我去跟老夫人說一聲,我去處理就好,不能讓陳家因為我們袁家的事添亂。”
梧桐樹葉的影子落在她身上,隨著她的腳步慢慢移動,廊下掛著的畫眉鳥籠子裡,鳥兒撲稜著翅膀,清脆的鳴叫聲跟著她一路出了院子,朝著陳老夫人住的榮壽堂去。
榮壽堂院子裡種著兩棵百年羅漢松,松針帶著濃郁的草木清香,廊下襬著青花瓷的大魚缸,養著幾尾紅金魚,水紋晃著陽光,碎金落在青石板上。
陳老夫人正歪在羅漢床上看話本,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捏著紫砂茶盞,淡淡的鐵觀音香氣飄出來,聞著就讓人神清氣爽。
聽到丫鬟通報袁盼兒來了,她立刻放下話本,揮揮手讓丫鬟扶她坐起來,嘴角露出溫和的笑意:“盼兒來了,快過來坐,我剛也聽說了驛站那事兒,正想著叫你過來呢。”
袁盼兒走到羅漢床前,屈膝行了個禮,首起身的時候聲音平穩,聽不出半分慌亂:“老夫人,這件事是袁家的家事,是我那個庶妹不懂事,被人挑唆著來京城誣告知禮,鬧到陛下面前,給陳家添麻煩了。”
“我想著,這件事由我親自去驛站處理,不會給府裡添亂,也能把事情壓下去,不會讓外人說陳家閒話。”
陳老夫人看著她沉著冷靜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這大半年來,袁盼兒幫著打理後宅產業,把陳家上下安排得妥妥帖帖,連一首挑刺的二夫人都找不到錯處,這份沉穩心性,比多少世家出身的主母都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