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承平三十一年秋，五更天剛過，玄武門外的棋盤街己經亮起了成片的氣死風燈，暖黃色的光映著青石板路面上的薄霜，白霜沾著晨露，散出清冽的寒氣。
百官的馬車依次排在街側，車廂壁上懸掛著自家的燈籠，繡著不同品級的補子紋樣。
宮門下鑰的梆子聲剛落，宮門緩緩開啟，馬車順著御道往金水橋行去，車輪碾過石橋石板，發出沉悶規整的聲響，混著馬蹄聲，飄進瀰漫著晨霧的金水河。
陳知禮穿著繡著獬豸紋樣的緋色常服，手按著腰間的御賜佩刀，順著百官隊伍往丹陛走。
晨霧裡混著金水河的水汽，帶著河水的腥甜，沾在衣襬上涼絲絲的，拂過臉龐，把早起的倦意吹散大半。
他肩膀上的舊傷還沒完全好透，晨起受風，隱隱有些酸脹，他腳步沒有絲毫放緩，垂在身側的手穩穩攥著，指尖碰到藏在朝珠串裡的密信封口，冰涼的玉珠蹭過指腹，觸感清晰。
他站在御史臺官員佇列的最前面，目光掃過丹壁之下分列兩側的百官，七皇子黨官員站在丹壁西側，不少人目光若有似無飄過來，帶著幸災樂禍的試探。
他面色不變，目光收回，落在丹壁之上盤龍纏繞的立柱上，金漆在晨霧裡泛著溫潤的光，龍瞳裡嵌著墨色的寶石，隔著薄薄的霧，依舊透著帝王威嚴。
銅漏滴水的聲音順著丹壁傳下來，每一聲都敲在青磚地面上，清晰可聞。
卯時三刻，皇帝端坐龍椅，靜鞭三聲，響聲穿透晨霧，整個金鑾大殿瞬間靜下來，連呼吸聲都放得極輕。
香菸從丹壁之下的銅香爐裡升起來，順著盤龍立柱往上飄，線香的清苦香氣瀰漫開來，裹著晨霧，整個大殿都透著肅穆莊重。
日常奏事按部就班進行，戶部奏報江南秋糧入庫，工部奏報河工完工，皇帝一一準奏，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陳知禮心裡清楚，趙懷遠肯定會動手，只是不知道對方會選什麼時候，從哪個方向動手。
他整理的鹽案證據己經放在密匣裡，只等秋糧奏報結束，便會遞上奏章，沒想到對方比他先一步動手。
戶部尚書退歸佇列，百官都等著接下來的議程，丹壁東側的言官佇列裡，一個穿著青色補袍的老者跨步出列，袍擺掃過青磚地面，帶出細碎的聲響。
老者捋著頷下灰白的長鬚，捧著朝笏，跪在丹席之下，聲音清亮，穿透了瀰漫的香菸，傳到大殿每一個角落：“臣，監察御史王懷安，有本奏。”
皇帝指尖摩挲著龍椅扶手上的雕紋，抬了抬眼，聲音平緩：“講。”
王懷安伏在地上，頭顱深深埋下，聲音抬高了幾分：“臣彈劾吏部侍郎、監察御史陳知禮，身居言官，不思忠君報國，反而縱容妻子袁氏，構陷庶妹，侵吞叔父家產，又勾結江南士族，私結朋黨，意圖不軌。”
“請陛下嚴懲陳知禮，罷其官職，下獄治罪，以正國法。”
話音落下，整個大殿瞬間靜下來，連香菸流動的聲音都彷彿停住。
百官紛紛轉頭，目光齊刷刷落在陳知禮身上，有驚訝，有探究，有幸災樂禍，各色目光交織在一起，空氣瞬間緊繃起來。
線香的清苦味更重了，銅漏滴水聲格外清晰，每一聲都落在人心上。
陳知禮站在原地，肩膀的酸脹感淡了下去，他面色平靜，跨步出列，撩起袍擺跪在丹席，聲音沉穩，沒有一絲慌亂：“臣，陳知禮，聽候陛下問詢。”
皇帝靠在龍椅上，目光從丹壁之下跪著的兩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陳知禮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王懷安說你縱容妻子侵吞家產，結黨營私，你有什麼要說的？”
“臣妻袁氏，乃是蘇州袁家嫡女，嫁入臣家之後，安分守己，協理內宅，從未插手外朝事務。”
陳知禮伏在地上，脊背挺得筆首，聲音清晰，“袁氏生母去世之後，留下蘇州城西的錦繡布莊等，原是袁氏生母嫁妝，一向由袁家代為打理。”
“臣妻接手，本就是名正言順，何來侵吞叔父家產一說？”
“至於勾結江南士族，結黨營私，臣任職御史臺，一年來大半時間都在查案，從未與江南士族私相授受，更無結黨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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