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透過雕花窗格落在袁玉柔背上，她伏在丹席之下不斷磕頭，青磚沾了細碎的血點，哭喊聲帶著刻意放大的悲苦，一字一句訴說著“冤屈”。
丹壁西側的趙懷遠抬了抬眼皮，朝身旁的同僚遞出一個肯定的眼神，大殿之內的呼吸聲彷彿都凝固了，只餘下袁玉柔壓抑的哭號，順著香菸飄到大殿梁頂。
銅香爐裡的線香燒得正旺，清苦的香氣裹著朝陽的暖意，漫過丹墀下青磚縫隙，沾在百官的袍擺上。
青磚被幾百年的朝靴磨得發亮，細碎的血點落在上面，格外刺眼，袁玉柔磕完第三個頭，額頭己經破皮，血順著臉頰往下流，混著眼淚，糊花了那張原本清秀的臉。
她抬起頭，五官在瀰漫的香菸裡微微模糊，哭喊聲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陛下，民女說的句句屬實，絕無半分虛假。”
袁玉柔的聲音帶著哭腔，指尖深深摳進青磚的縫隙裡，泥土蹭得指尖發疼，“民女的嫡姐，便是陳御史的夫人袁氏袁盼兒，她生來佔著嫡女的名頭。“
“她佔了我嫡母留下的大半嫁妝不算，還要趕盡殺絕，把民女和生母柳姨娘趕去家廟，要活活餓死我們母女。”
丹陛之上的龍椅裡，皇帝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上的流雲紋，指尖碰著冰涼的雕漆，發出細碎的輕響。
他沒有開口，只是目光落在袁玉柔身上，那雙見慣了風浪的眼睛裡看不出喜怒，只靜靜聽著，大殿裡只餘下袁玉柔帶著哭腔的訴說，香菸一圈圈往上飄，繞著盤龍金柱轉了個彎，消失在梁頂的陰影裡。
“我堂伯袁宏，是袁家現存的嫡長房伯父，袁盼兒佔了我們一房的田產鋪面不算，還要誣陷我堂伯勾結鹽梟，謀奪袁家祖產，把他抓入官府大牢，趕走全家，奪走了袁家所有能賺錢的買賣。”
袁玉柔說到這裡，哭得更兇了，額頭又往青磚上撞了一下，“她跟著陳知禮進京，哪裡是為了嫁入陳家做長房主母，分明是帶著袁家所有的家產，幫太子爺結交江南士族，擴充勢力，這是要圖謀不軌啊陛下！”
“求陛下明察，求陛下為袁家幾百口族人做主！”
風從大殿敞開的正門吹進來，帶著金水河腥甜的水汽，掀動袁玉柔灰撲撲的粗布裙襬，也吹得丹陛兩側的朝笏輕輕晃動。
滿朝文武聽到最後幾個字，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結黨營私，結交朋黨，這是大靖開國以來最忌諱的罪名，尤其是牽扯到太子，更是誰都不敢輕易碰的雷區。
丹陛西側佇列裡，七皇子趙景穿著西爪龍紋常服，站在百官最前面，他聽到“圖謀不軌”西個字，眉頭輕輕蹙起，面上露出幾分驚訝的神色。
轉頭看向身側的趙懷遠，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個官員聽見：“竟有這種事？陳賢侄剛接手江南鹽案，家裡就出了這種事，怕是不太妥當吧？”
趙懷遠順著七皇子的話往前走了一步，捧著朝笏伏身跪下，聲音洪亮，帶著斬釘截鐵的語氣：“陛下，臣以為陳知禮年輕入仕，根基尚淺，卻縱容妻子在外胡作非為，侵吞族人財產，結交朋黨，如今原告鬧到金鑾大殿，可見此事絕非空穴來風。”
“鹽案關係江南賦稅根基，陳知禮本身就有這種汙點，怕是沒法查清案子，反而會被江南士族拖下水，請陛下陛下另派官員核查，先將陳知禮停職待查！”
趙懷遠一句話說完，丹陛西側七皇子黨的官員紛紛出列，一個接一個跪在丹席，密密麻麻跪了一片，青色緋色的袍擺鋪在青磚上，佔了小半個丹席。
每個官員都捧著朝笏，齊聲附和，要求皇帝將陳知禮停職，核查袁玉柔所說的罪狀，大殿裡的聲討聲連成一片，震得殿樑上的灰塵都輕輕往下掉。
“臣附議！鹽案乃是國之大事，絕不能掉以輕心，陳知禮若是本身就不乾淨，怎麼查別人？”
“陛下，袁氏女既然敢闖宮告狀，必然是有冤情，不能因為她是女子就置之不理啊！”
“請陛下嚴查陳知禮，還袁家公道，還江南鹽政一個清明！”
聲討聲此起彼伏，順著香菸飄到丹陛之上，龍椅上的皇帝依舊神色不變，只是手指敲擊扶手的頻率慢了下來。
丹陛東側的太子黨官員互相看了看，有人想要出列反駁，被領頭的閣老用眼色攔了下來。
現在對方人多勢眾，貿然開口只會被圍堵，不如先看看皇帝的態度，再看看陳知禮怎麼應對。
整個大殿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西側一片跪倒聲討，東側站著沉默不語，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連香菸飄動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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