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兒看著八仙桌上鼓囊囊的藍布包袱，又看向周德額頭掛著的汗珠，指尖緩緩離開茶盞邊緣。
她示意阿竹把包袱拿過來，粗棉布的布料帶著一路風塵的粗糙觸感，解開布結，露出一個半尺見方的陰沉木匣子，匣面上鎖著一枚小小的銅木匣。“為什麼一定要送到我手裡？”
周德站在下首，手指不安地絞著長衫下襬，目光落在袁盼兒沾著銀線繡紋的裙襬上，喉結動了動。
袁盼兒抬眼看向他，指尖順著木匣邊緣劃過，陰沉木帶著經年累月的溫潤觸感，邊角處磨得光滑，顯然被人時常摩挲。
“銅鎖的鑰匙在哪裡？”
周德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物件，遞了過去，“鑰匙在這裡，趙大人當時就和木匣放在一起，用蠟封好了。”
阿竹接過來，拆開油紙，一枚黃銅鑰匙躺在油紙上面，帶著油脂的滑膩。
阿竹拿起鑰匙，插進鎖孔裡，輕輕轉動，咔噠一聲輕響，銅鎖彈開了。
阿竹掀開木匣蓋子，一股淡淡的桐油味混著樟木防蟲的香氣飄出來，匣子裡鋪著一層深青色軟緞，一本明黃色封皮的線裝冊子靜靜躺在裡面，封面上沒有一個字，邊角處壓得平整。
袁盼兒示意阿竹把冊子遞過來，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封皮，厚實的貢紙帶著挺括的質感，不像是存放了許多年的舊物。
“你開啟看看。”
阿竹應了一聲，掀開封面，第一頁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和官職，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數字，還有收受銀子的日期。
袁盼兒的目光掃過第一行，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指尖捏著紙頁的邊緣，紙的厚度貼在指腹，清晰得能感覺到纖維的紋理。
“這是趙懷遠記錄所有受賄官員的花名冊？”
周德連忙點頭，躬身回道，“趙大人當時跟小人說，這上面全是收了七皇子好處，還有他自己打點上下的記錄，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沒半點虛假。”
“他說他跟著七皇子這麼多年，手裡一首握著這份東西，就是怕哪天出事，留一條後路。”
“要是他真的翻了船，就讓小人把這份東西送到陳御史手裡，拿著這份東西定能將七皇子黨一網打盡，朝廷肯定會饒他一家老小不死。”
茉莉的香氣忽然變得有些發悶，冰盆裡的水滴落在瓷盆裡，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在安靜的花廳裡格外清晰。
袁盼兒一頁頁翻過去，每一頁都寫得整整齊齊，江南鹽運司的大小官員，京城各個衙門裡的官員，足足寫了大半本，名字個個都對得上號，確實不像是偽造的。
趙懷遠在江南做鹽運使這麼多年，七皇子靠著江南鹽稅養了多少私兵，全在這裡記著呢。
袁盼兒合上冊子，指尖按著封皮，抬眼看向周德，“你一路過來，有沒有人跟著你？”
周德回道，“小人上船的時候就換了普通貨船的招牌，一路都小心著，沒發現有人跟著。”
“就是過運河閘口的時候，被人查了兩次，還好小人把木匣藏在貨堆最下面，沒被搜出來。”
袁盼兒點點頭，示意阿竹拿出一沓銀票放在桌上，“你一路辛苦，這些你拿著，先在城裡找個地方住下，暫時不要出去走動，等這件事了了，我自然會放你走，也會保你平安。”
周德看著桌上的銀票，眼睛亮了一下，連忙躬身謝恩，“小人知道，小人一定安安分分待著，絕不給夫人惹麻煩。”
袁盼兒讓阿竹帶周德下去，安排到布莊後院僻靜的客房住下，又吩咐兩個夥計守在院子門口，不許任何人接近。
花廳裡只剩下袁盼兒一個人，窗外的桂樹被風一吹，落下幾片細碎的花瓣，飄進來落在木匣邊上。
她重新開啟花名冊，指尖順著名字往下滑，蘇州知府的名字在列，揚州鹽運同知的名字在列，就連江南道監察御史的名字也清清楚楚寫在上面，每一筆銀子的數目都寫得分明，從幾百兩到上萬兩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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