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裡擺著冰盆,陣陣涼氣從冰盆裡飄出來,驅散了暑熱,空氣裡瀰漫著檀香和松煙墨的香氣,聞著就讓人心裡沉靜。
袁盼兒跟著引路宮女往裡走,穿過一道碧紗櫥,就看見上首坐了一個穿著香色滿福捧壽壽紋旗裝的老婦人,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戴著赤金累絲的抹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正是太后。
太后下首左邊坐著一個穿胭脂紅繡鳳凰穿花旗裝的美婦人,眼角帶著一點凌厲,正是七皇子的生母裕貴妃。
袁盼兒按照規矩行禮,動作標準,不慌不忙,頭垂得恰到好處,聲音清晰平穩:“臣婦袁氏,給太后娘娘請安,太后娘娘金安。給裕貴妃娘娘請安,貴妃娘娘安。”
太后坐在上首,手裡捻著一串佛珠,佛珠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輕響。
她看著階下站著的袁盼兒,身材勻稱,儀態大方,連聲音都沒有半點顫抖,心裡先多了兩分滿意,開口聲音帶著老年人的溫和:“起來吧,把你繡的料子呈上來我看看。”
袁盼兒起身,阿竹捧著紫檀木盒子遞過來,袁盼兒親手接了,雙手捧著遞給旁邊的宮女,宮女轉呈給太后。
太后接過盒子,親手開啟,看著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百壽圖,眼睛瞬間亮了,她伸手把料子拿出來,展開鋪在腿上,指尖輕輕拂過繡面,嘴裡連連稱讚:
“好,好,這針腳真細密,配色也雅緻,九十九個壽字個個不一樣,針腳齊整得跟畫出來的一樣,沒想到陳夫人還有這麼好的手藝。”
太后把百壽圖遞給旁邊的裕貴妃,讓她也看看:“你瞧瞧,這手藝,咱們宮裡的繡娘都未必有這麼好的。哀家看了一輩子繡活,這麼好的手藝,真是少見。”
裕貴妃接過百壽圖,敷衍地掃了一眼,嘴角扯出一點淡笑:“確實是好手藝,怪不得能開工坊,原來自己就有這麼大的本事。”
她說著,把料子遞迴給宮女,語氣輕飄飄帶出一句,“就是不知道陳大夫人開工坊,收容那些無家可歸的女子,是個什麼想法?”
“哀家聽說,你說女子不一定非要依附男人,也能自己掙錢養活自己?”
袁盼兒站在下面,聽見裕貴妃把話拋過來,心裡清楚這是開始試探了,她抬起頭,目光不閃不避,對著太后,語氣不卑不亢:“回太后娘娘,臣婦確實是這麼想的。”
太后靠在軟榻上,調整了一下姿勢,佛珠停在手裡,她看著袁盼兒,眼神帶著探究:“哦?你說說,好好的世家主母不當,非要給那些孤女找活路,這是為什麼?”
“難不成真像外面說的,你是想鼓動女子都不遵禮法,壞了祖宗定下的規矩?”
殿裡的空氣瞬間沉了下來,連立在兩邊的宮女太監都屏住了呼吸,連呼吸聲都放輕了,只有冰盆裡的冰融化了,水珠滴答落在冰盆裡,一聲一聲清晰得很。
阿竹站在袁盼兒身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的汗把帕子都浸透了,她偷偷抬眼往袁盼兒後背看,見袁盼兒背挺得筆直,沒有半點退縮的樣子。
袁盼兒對著太后,微微福了福身,開口聲音平穩,字字清晰:“回太后娘娘,臣婦不敢亂壞規矩。”
“臣婦是江南女子,從小看著母親打理布莊,女子織布繡活,本來就是天生的本事。”
“江南多的是孤女,或是家裡遭了災,或是被夫家休棄,走投無路,只能餓死或是落到風塵裡,實在可憐。”
“臣婦開這個工坊,就是給這些人一條活路,讓她們跟著學織布繡活,做出來的東西賣了錢,她們自己拿工錢,能養活自己,不用看別人臉色過日子。”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裕貴妃緊繃的臉,又轉回頭對著太后:“她們靠自己的雙手吃飯,不偷不搶,不違法亂紀,也不耽誤別人。”
“既能活下去,也能給朝廷交賦稅,這怎麼能說是壞規矩呢?”
“女子這一輩子,不一定非要嫁給人做妾做婢,依附男人生存,給她們一條自己走的路,讓她們能有尊嚴地活著,臣婦覺得,這不是壞事。”
袁盼兒說完,殿裡又安靜下來,松濤透過窗欞傳進來,沙沙的聲響格外清晰。
太后指尖捻著佛珠,一顆一顆慢慢轉著,半天沒有說話,臉上的神色看不出來是喜是怒。
裕貴妃坐在下首,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茶蓋碰著茶盞,發出一聲輕響,她抬眼看向袁盼兒,嘴角帶著一點冷意,突然開口,聲音清亮,傳遍了整個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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