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貴妃的話音落下,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連呼吸聲都消失不見。
站在偏殿角落的宮女攥著帕子,指尖發白,連大氣都不敢出。
松風從殿門吹進來,掀動了袁盼兒石青色旗袍的衣角,她站在原地,抬眼看向了上首的太后,衣襬上的玉蘭花繡紋在光影裡格外清晰。
冰盆裡的融水順著銅盆邊緣滑落,一滴接一滴打在下方鋪的青磚上,潮溼的水汽混著殿內的檀香鑽進鼻腔,沉得人胸口發悶。
裕貴妃端坐在紫檀圈椅上,胭脂紅的裙襬鋪在水磨青磚上,領口攢著的東珠隨著她輕微的呼吸輕輕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冷光。
她下頜微抬,眼神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等著太后開口降罪。
兩側侍立的命婦們攥著手裡的團扇,扇面停在半空中,連風都忘了扇。
壽康宮偏殿裡今天召了京裡三品以上官員的家眷陪太后說話,袁盼兒進來的時候,不少人已經認出她就是那個頂著壓力開女子工坊的陳大少奶奶。
剛才裕貴妃發難,所有人都把目光悄悄投過來,大氣不敢喘。
誰都知道裕貴妃是七皇子的生母,七皇子奪嫡之勢正盛,連皇上都要讓三分,今天這一齣,擺明了就是要給袁盼兒和陳家一個下馬威。
袁盼兒脊背挺得筆直,膝蓋微彎行著禮,視線落在身前青磚的紋路里,指尖悄悄攥緊了寬袖裡藏著的帕子。
前世她困在後宅,一輩子都沒進過宮,更別說直面太后和貴妃,可這輩子一路走來,從蘇州到京城。
從對付袁玉柔柳姨娘到直面七皇子黨打壓,刀風箭雨都闖過了,此刻反而生出幾分破釜沉舟的鎮定。
她既然敢當著太后說出女子自立的話,就做好了承受一切的準備,大不了工坊關了。
她還有陳知禮,還有家裡攢下的產業,總能護住自己護住所愛的人。
阿竹站在袁盼兒身後半步,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偷偷抬眼瞟向太后,心跳得像要撞破肋骨,滿心裡只盼著太后能網開一面,放過她家小姐。
太后指尖依舊捻著那串蜜蠟佛珠,琥珀色的珠子在她掌心裡慢慢轉動,珠子碰撞的細碎輕響在死寂的殿裡格外清晰。
裕貴妃等了半天沒聽見太后開口,有些不安地抬眼看向太后,剛好對上太后望過來的目光,那目光平和卻帶著沉甸甸的壓力,讓她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裕貴妃這話說得太重了。”
太后突然開口,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鬆弛感,不疾不徐,卻瞬間打破了殿裡的死寂。
她話音落,臉上慢慢綻開笑意,眼角的皺紋擠成溫柔的紋路,目光落在袁盼兒身上,帶著明顯的讚許:“袁氏,你抬起頭來。”
袁盼兒依言抬頭,目光坦然地迎上太后的視線,沒有閃躲,沒有怯懦。
太后看著她清亮坦蕩的眼神,笑意更深了:“哀家活了快七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敢當著哀家的面說這句話的,你還是頭一個。”
“別人都怕觸怒了貴妃,怕壞了規矩,你倒好,不躲不藏,有一說一,這份膽識,就比不少男子強。”
裕貴妃聽見這話,臉色瞬間變了,她猛地站起身,對著太后福身:“母后,您這話……兒臣不懂。”
“袁氏她牝雞司晨,宣揚女子不用依附夫家,這本來就是壞綱常的事啊,您怎麼還誇她?”
“哀家看你才是不懂。”太后放下佛珠,手輕輕搭在扶手上,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什麼是綱常?讓天下百姓都能吃飽飯活下去,才是最大的綱常。”
“哀家問問你,宮裡每年放出去年紀大了的宮女,你見過幾個能有好去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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