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竹見袁盼兒半天不說話，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湊近一步問：“小姐，怎麼了？”
“這訂單有什麼問題嗎？”
“價格這麼好，又是兵部的官單，咱們接了不僅能賺一大筆，還能落個供應軍需的好名聲啊。”
袁盼兒指尖劃過訂單上墨跡清晰的布料規格，抬眼望向窗外漸漸沉下去的夕陽，院子裡女工說笑的聲音隔著窗紙傳進來，模糊又熱鬧。
內室裡燃著一支松煙香，淡青色的煙繞著房梁慢慢飄，松木的清苦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槐花香，裹著些許漿洗衣物的皂角味，漫在不大的房間裡。
袁盼兒坐直身子，將攤在酸枝木八仙桌上的訂單鋪平，指尖順著那一行行墨跡往下劃，每一個字都看得格外仔細。
蘇錦繡聽見動靜從外頭進來，手裡還沾著點漿糊的黏意，她伸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走到桌邊低頭看向訂單：“我剛才在外頭聽阿竹說有大單，什麼規格，我看看？”
“咱們庫房裡現成的料子夠不夠，要不要提前調貨？”
袁盼兒側身讓開位置，蘇錦繡彎腰湊近，指尖點著訂單上寫的幅寬和厚度，嘴裡慢慢念出來：“幅寬三尺六寸，厚度二分半，要求桐油浸三遍防水……這規格……”
蘇錦繡的聲音頓住，抬頭看向袁盼兒，眼神里帶上了疑惑，“這不是邊軍軍用帳篷的規格嗎？”
“普通民用帳篷從來不用這麼厚的料子，也不會要求三遍桐油防水。”
“兵部怎麼會跑到咱們新開的工坊來要這麼一大批帳篷布？”
袁盼兒指尖叩了叩桌面，紫檀木桌面發出低沉的悶響，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她嫁到陳家這麼多年，又帶著前世的記憶，自然清楚朝廷軍需採購的規矩。
邊軍帳篷布料都是由指定的官辦織造局供應，輪不到民間新開的工坊來做。
就算官辦織造局產能不夠，也只會找經營幾十年的老布莊，怎麼會輪得到她這個剛開張三天的錦繡布紡？
而且訂單上要求半個月之內必須交齊五百匹，整整五百匹防水厚布，尋常布莊攢半個月都未必能湊齊。
對方偏偏把時間卡得這麼死，價格還比市價高了整整兩成，哪裡有這麼好的事。
袁盼兒指尖劃過“半個月交齊”那幾個字，墨汁的糙感蹭著指尖，她抬眼看向蘇錦繡：“你也覺得不對？”
“太不對了。”蘇錦繡拉了椅子坐在桌邊，伸手端起桌上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茶盞碰到杯墊發出輕響，“咱們工坊是什麼情況，兵部怎麼可能不知道？”
“剛開張，工人都是新手，就算咱們手藝不差，產能也擺在這裡，五百匹半個月，逼得這麼緊，根本不合常理。”
“再說了，軍需採購從來都是走戶部的流程，哪有人直接拿著定金找上門，放下東西就走，連個對接的人都不留？”
阿竹站在一旁，聽見這話才反應過來，臉上的喜色一下子褪得乾乾淨淨，她攥著帕子走到桌邊：“這麼說，這訂單真的有問題？”
“我剛才看見五百兩銀子，高興得昏了頭，居然沒想起這些。”
“那送訂單的人穿著一身兵部的官服，說話也帶著京裡衙門的腔調，我哪裡想得到他是假的？”
“未必是假的身份，只是未必真的替兵部辦事。”袁盼兒靠著椅背，窗外的夕陽把窗欞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格一格晃得人心神不寧。
她閉了閉眼，前世的記憶翻湧上來，趙懷遠當年靠著江南鹽運司的職權，偷偷做軍需生意發了大財，其中最賺的一筆，就是給邊軍供應帳篷布料。
他用不合格的薄料子摻進去，居然也矇混過關，靠著這筆錢賺了不下十萬兩銀子，後來東窗事發，邊軍在寒冬裡因為帳篷漏雨凍壞了三千多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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