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兒指尖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宮裝嬤嬤,見對方臉上帶著標準的官家笑意,看不出半分情緒。
她抬手扶了扶帷帽的邊緣,將鬢邊碎髮整整齊齊挽好,對著嬤嬤微微頷首,開口應下,語氣平穩無波:“有勞嬤嬤引路,我這就隨嬤嬤進宮。”
青呢轎伕抬起轎杆,轎身輕輕晃了晃,順著長安街往紫禁城方向而去,街面青磚被太陽曬得溫熱,映著轎簾上繡的青竹紋路,慢慢遠去。
紅牆黃瓦在車簾外依次後退,午門城樓上的琉璃瓦反射著正午陽光,金亮的光透過轎簾縫隙落在袁盼兒膝頭,暖得有些燙人。
空氣中飄著御花園裡松柏的清香氣,混著宮牆下白玉欄杆的涼潤氣息,順著轎簾縫隙鑽進轎子,壓下了袁盼兒心頭那點焦躁。
她指尖貼著懷裡用油紙包好的密信拓本,硬邦邦的紙角隔著衣料硌著掌心,這是陳知禮截獲密信後提前拓好的一份,藏在陳家隱秘的庫房裡,今早才被她取出來。
若是太后肯給機會,她就能把這份證據遞上去,若是不給,她也得保住這份東西,等著後續翻盤的機會。
轎伕穩穩停在壽康宮門口,青石板地面帶著樹蔭的涼意,踩上去消了幾分鞋底沾的熱氣。
引路嬤嬤上前掀了轎簾,側身伸手:“大少夫人請,太后已經在正殿等著了。”
袁盼兒扶著阿竹的手走下轎,抬頭望去,壽康宮的硃紅宮門半開,殿廊下掛著玄色紗簾,被風掀得輕輕晃動,殿內傳來冰盆裡碎冰融化的叮咚聲,混著淡淡的檀香,飄出殿門。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跟著嬤嬤一步步走進正殿,鞋跟踩在金磚地面上,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殿廳裡格外清晰。
殿內正中央,紫檀羅漢床上斜倚著太后,老人家穿著藏青色緙絲福壽紋便服,頭髮全白了,梳著整齊的圓髻,插一支赤金累絲葫蘆簪,臉上皺紋很深,眼神卻清亮,正端著白瓷蓋碗喝茶。
溫熱的茶香混著殿內的檀香,裹著冰盆散出的涼氣,漫過整個大殿。
裕貴妃坐在太后下首的春凳上,穿著一身桃紅色撒花宮裝,鬢邊插著赤金點翠步搖。
聽見腳步聲,抬眼望過來,眼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指尖輕輕撥弄著腕上的翡翠鐲子,鐲子碰撞發出細碎的輕響。
袁盼兒走到殿中央,規規矩矩屈膝跪下,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地面,聲音沉穩:“民婦袁氏,給太后請安,太后萬福金安。”
“抬起頭來。”太后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的沙啞,卻不渾濁,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穩。
袁盼兒依言抬頭,目光落在地面金磚的紋路里,不卑不亢,既沒有慌亂失措,也沒有刻意擺出強硬姿態。
鼻尖聞到裕貴妃身上傳來的脂粉香,濃烈的玫瑰香混著太后身上的松香煙味,層次分明地飄進鼻腔。
太后放下蓋碗,茶蓋磕在碗沿,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打量了袁盼兒片刻,才緩緩開口:“你就是陳知禮的夫人,袁家出來的那個嫡女?”
“我聽說你在京城開了個布紡工坊,專門收容孤女做工,倒是件新鮮事。”
“回太后,民女不過是見那些無依無靠的女子可憐,給她們一條謀生的路子罷了,算不上什麼新鮮事。”袁盼兒語氣平穩,不驕不餒。
裕貴妃這才開口,聲音嬌柔,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憐惜:“哀家倒是聽說,陳知禮現在犯了通敵的大罪,人贓並獲,連皇帝陛下都已經下旨把他關起來了。”
“袁氏啊,你年紀輕輕,又是名門嫡女,何必跟著他掉腦袋呢?”
袁盼兒心頭一緊,知道試探來了,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保持著抬頭的姿勢,等著裕貴妃繼續說下去。
裕貴妃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盤扣,繼續說道:“你看啊,你嫁進陳家沒兩年,就出了這麼大的事,說起來也是你命不好。”
“太后心腸軟,看著你這麼年輕就要守活寡甚至掉腦袋,心裡也不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