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穿過海棠花枝，落碎銀在青石板上，花瓣帶著清甜香氣落在袁盼兒鬢邊，陳知禮抬手替她摘去花瓣，指尖不經意擦過她耳廓，溫熱觸感引得袁盼兒微微偏頭。
陳老夫人看著二人並肩的身影，嘴角露出滿意的笑意，招呼廚房快把涼透的參湯重新熱過。
三日後，官船順大運河南下，一路風平浪靜，船帆被東南風撐得滿滿，帶著河水的腥氣和帆繩的桐油味，撲面而來。
船行五日，抵達蘇州碼頭，袁盼兒扶著阿竹的手走下跳板，青石板碼頭帶著潮氣，鞋底沾了些溼滑的青苔。
她攥緊阿竹的手臂，抬眼望向遠處蘇州城的黛色城牆，城牆上飄著青灰色的旌旗，風一吹，嘩嘩作響。
空氣中混著巷口糖粥的甜香和河面上水汽的溼腥，熟悉的味道鑽進鼻腔，袁盼兒懸了一路的心終於落回實處。
回到蘇州第一日，蘇州知府就親自遞了拜帖，說三法司的判決書己經下來，明日一早，便可去大牢宣讀。
袁盼兒坐在袁家正廳，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青瓷的冰裂紋涼絲絲的，她看著站在下方的蘇州知府差役，輕聲應道：“有勞知府大人費心，明日一早，我會準時到蘇州大牢外等候。”
差役躬身行禮，接過阿竹遞來的碎銀，千恩萬謝去了。
正廳裡只剩下袁盼兒和阿竹，阿竹摸著自己癒合大半的肩頭，皺著眉說道：“小姐，那袁宏作惡多端，死一萬次都不夠，您何必親自去大牢等這判決書？”
“在家等著訊息不就好了。”
袁盼兒放下茶盞，抬眼望向窗外院中的玉蘭樹，玉蘭開得正盛，雪白色的花瓣落在窗臺上，風一吹，帶著清甜的香氣飄進來。
“我得去看看，”她聲音平靜，“今天，我得親眼看著他接了判決書，才算畫了個句號。”
第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晨霧把蘇州城裹得嚴嚴實實，空氣帶著深秋的涼意，吸進肺裡，涼得人打了個顫。
袁盼兒坐著馬車到了蘇州大牢門口，青灰色的石牆，牆頭上長著荒草，風一吹，草葉沙沙作響。
大牢門口掛著兩盞褪了色的紅燈籠，燈罩被風吹得搖搖晃晃，血腥味混著潮溼的黴味，隔著老遠就能聞到。
陳知禮陪著袁盼兒過來，他穿著便服，手按在腰間玉佩上，站在袁盼兒身側，“我陪著你進去？”
袁盼兒搖搖頭，指尖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皺，“不用，我自己在這裡等著就好，你和知府大人進去宣讀吧，我在這裡等結果。”
陳知禮看著她平靜的臉，知道她心裡自有主張，便不再多勸，點點頭，跟著知府衙役進了大牢。
厚重的牢門吱呀一聲開啟，又吱呀一聲關上，晨霧飄進大牢門口，袁盼兒站在臺階下，指尖微涼。
她抬頭望著大牢上方露出的一小片天空，灰藍色的，被晨霧染得發矇，耳邊傳來大牢深處鎖鏈碰撞的嘩啦聲，混著獄卒沉重的腳步聲，一點點從深處傳出來。
牢房深處，潮溼的黴味混著屎尿的臊臭，鑽進人的喉嚨裡，嗆得人喘不過氣。
袁宏蹲在發黴的草堆上，身上穿著打滿補丁的囚服，囚服黏著乾涸的血漬和髒汙，頭髮亂得像一堆草，臉上沾著黑泥，只有一雙眼睛，還帶著一點活氣，盯著牢門的方向。
他在這裡待了幾個月，從最初的惶惶不可終日，到後來的麻木，每天數著日子過，等著判決下來，心裡那點僥倖，一點點被潮溼的黴氣泡沒了。
從趙懷遠被抓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跑不掉，他幫著趙懷遠洗了多少贓款，吞了袁家多少家產，這些事，每一件拎出來都是殺頭的罪過。
腳步聲越來越近，鑰匙串碰撞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停在了他的牢門口。
袁宏抬起頭，看著獄卒開啟沉重的鐵鎖，蘇州知府穿著寶藍色的官袍，站在牢門口，衙役舉著燈籠，昏黃的光照進陰暗的牢房，照亮了知府手裡那張印著硃紅大印的判決書。
“罪人袁宏，”知府的聲音冰冷，不帶一點感情，在空曠的牢房裡撞出回聲，“父子二人勾結鹽運使趙懷遠，貪墨江南鹽運贓款計白銀十七萬兩，侵佔袁氏一房家產計田地三百畝，布莊兩處，宅院三所，夥同趙懷遠為七皇子黨私運軍械，罪證確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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