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袁宏終於張開嘴，聲音沙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每一個字都磨得喉嚨生疼，“我落得今天這個下場，都是貪念害的……”
他伸出枯瘦的手，捂住臉，指縫裡滲出來渾濁的眼淚，打髒了臉上的黑泥，一道道印子掛在臉上，“我對不起文伯，對不起袁文伯啊，他一首把我當親哥哥看待，什麼事都信我，我卻反過來算計他的家產……”
“我更對不起袁家列祖列宗，我把袁家的臉都丟盡了，我是袁家的罪人啊……”
他說著，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起來，哭聲像破舊的風箱，在陰暗潮溼的牢房裡飄著，帶著絕望的氣息。
獄卒上前，把印泥遞到他面前，他哆哆嗦嗦伸出手，按了個手印，指腹沾滿了紅色的印泥，紅得刺眼，像是血。
知府帶著衙役轉身走了，厚重的牢門重新關上，鎖鏈嘩啦一聲鎖死，袁宏癱在草堆裡，眼神空洞地望著牢頂那一小塊漏光的地方，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袁盼兒站在大牢門口，看著知府走出來，手裡拿著簽好字的判決書，朝著她拱手，“袁夫人，判決己經宣讀完畢，袁宏認罪畫押了。”
袁盼兒接過判決書，指尖觸到紙張，帶著大牢裡的潮汽，涼絲絲的，硃紅的大印映在眼底，紅得刺目。
她展開判決書，一行行字看過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最後那一句“判處斬監候，秋後問斬，抄沒所有家產”，她看了兩遍，才輕輕合上判決書，放進隨身的錦袋裡。
知府看著她的臉色，輕聲問道：“袁夫人，這個判決，您還滿意嗎？”
旁邊的差役都低著頭，等著她露出快意的笑，他們都知道，袁宏當初怎麼算計袁盼兒一家，害得主母慘死，嫡女被換婚，這些事，蘇州城誰不知道，現在仇人伏法，怎麼著也該高興。
可袁盼兒沒有笑，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晨風吹過，撩起她鬢邊的碎髮，帶著城外稻穗的清香，吹走了大牢門口的黴味。
“如果他不貪，本來可以安安穩穩過一輩子的。”她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他有兒子有孫子，有宗族養著，本來不需要冒這種殺頭的風險，都是貪念把他逼到這一步的。”
從京城出來的時候，她以為自己聽到判決會開心，會忍不住哭，會覺得這麼多年的血海深仇終於報了。
可真到了這一刻，她心裡只有一片平靜，還有一點淡淡的悵惘。
上一世，她死的時候，看著袁宏站在她家門口笑，那時候她恨不得咬死他，現在親眼看著他伏法，卻只覺得可悲。
人這一輩子，多少家產才夠？
多少權勢才夠？
明明己經衣食無憂了，偏偏要盯著別人碗裡的，最後把自己的命都搭進去，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值得嗎？
蘇州知府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應道：“袁夫人說得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都是自作自受。”
“那抄沒的家產，我們己經清點完畢，都封存在袁家莊園的庫房裡，只等著袁夫人您過去接收清算。”
袁盼兒點點頭，將錦袋收好，挽著陳知禮的手臂，轉身朝著馬車走去。
晨霧漸漸散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金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車伕掀開馬車簾子，袁盼兒彎腰坐進去，陳知禮跟著上來，簾子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光線。
“都結束了？”陳知禮握住她的手，輕聲問。
“差不多了，”袁盼兒靠在他肩上，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掌心，“等把家產清算完，分給各房，袁家的事，就徹底結束了。”
馬車軲轆轉動，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咯吱聲，晃得人微微發暈。
袁盼兒閉著眼，又想起上一世，現在，袁宏伏法了，家產拿回來了，父親和弟弟都好好的，都在袁家老宅等著她回去，那些血海深仇，終於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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