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沉穩，字字清晰，落在空曠的大殿裡，每一個字都砸得金磚發顫。
“哦？你說。”皇帝靠在龍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御案，發出規律的篤篤聲，敲得人心裡發慌。
李福全站在御案邊，垂著眼簾，連呼吸都不敢大聲，龍涎香的味道更濃了，裹著御案上燭火的煙火氣，悶得人胸口發緊。
“江南士族所言，全是一派胡言，”陳知禮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臣妻袁氏，出身蘇州袁家嫡女，自幼知書達理，閨中之時就以孝悌聞名江南。”
“嫁給臣之後，打理後宅，孝敬長輩，把陳家內宅治理得井井有條，臣能在前朝安心辦差，全靠臣妻在後方支撐，怎麼會是不守婦道的妖女？”
他頓了頓，目光更加堅定，“臣妻開設布紡工坊，不過是憑著自己的刺繡手藝吃飯。”
“江南多少孤苦無依的女子，靠著這個工坊吃飯，不用賣身青樓，不用沿街乞討，這是積德行善的好事，怎麼就壞了祖宗規矩？”
“皇家織造訂單，是太后和皇上看得起臣妻的手藝，這是皇家恩典，臣妻接下訂單，盡心盡力為宮裡辦事，怎麼就成了勾結內宮？”
陳知禮往前膝行一步，額頭幾乎碰到冰涼的金磚，“至於說臣妻干預朝政，更是無稽之談。”
“臣妻一介婦人，從來不過問臣在朝中的事，鹽案辦理，臣都是按律法行事，沒有半分私心，更沒有聽什麼枕邊風。”
“江南士族這是栽贓陷害，臣不服。”
皇帝停下敲御案的手指，身體微微坐首，看著丹壁下跪著的青年官員，“這麼說，你是不打算休了她？”
江南士族百位族長聯名，這個壓力，可不是鬧著玩的。”
“你要是不答應，他們真的敢聯名不上稅，到時候朕也難辦。”
“臣知道士族施壓，來勢洶洶，”陳知禮抬起頭，額頭貼著金磚，聲音卻依舊堅定，沒有半分動搖，“但臣妻沒有任何過錯，臣憑什麼休她？”
“士族要是不滿意，儘管衝著臣來，要罷官要砍頭，臣都接著，想要臣休掉髮妻，絕不可能。”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臣與袁氏結髮，榮辱與共，今生今世，臣絕不會負她。”
“江南士族要是真敢為了這種事不上稅，那就是對抗朝廷，對抗陛下，該怎麼辦，陛下自有聖斷，臣沒什麼好說的。”
李福全站在旁邊，手心都捏出了汗，他跟著皇帝幾十年，還從來沒見過哪個官員敢當著皇帝的面，這麼硬頂江南士族的聯名奏摺，還敢把球首接踢回給皇帝，這陳知禮，真是不要命了。
他偷偷抬眼瞟了一下皇帝，看見皇帝臉上沒什麼怒色，反而嘴角好像動了動，他趕緊又垂下眼，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養心殿裡靜了下來，只能聽見殿外銅壺滴漏的聲音，滴答，滴答，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龍涎香的味道慢慢散開，混著外面飄進來的御花園牡丹花香，暖融融的。
皇帝看著跪在丹壁下的陳知禮，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出來，聲音不高，卻帶著輕鬆，沒有剛才的凝重。
“起來吧，”皇帝揮了揮手，“朕又沒說要治你的罪，你跪在這裡做什麼。”
陳知禮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見皇帝臉上真的帶著笑，不是發怒的樣子，他才慢慢站起來，依舊垂著手，站在丹壁下，身姿挺拔。
皇帝拿起那封聯名奏摺，翻了翻，指尖點了點紙面，“你說的，朕都明白了。”
“他們說袁盼兒壞了規矩，可在朕看來，袁盼兒做的是好事，收容孤女，供應皇家織造，這是利國利民的事，比那些整天只會抱團佔田收稅計程車族強多了。”
他把奏摺摺好，放在御案最下面的一堆奏摺裡，壓得嚴嚴實實，“這事朕知道了，你回去吧，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用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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