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兒抬手拂去袖口沾著的牆灰，目光掃過書房整面書架，從最底層的線裝書慢慢移到頂層，架上擺著一排裝幀齊整的藍封文集，正是周敬之自己刊印的詩文集。
其中一本的書脊，比旁邊幾本寬出小半寸，在晃動的燈光下，泛著不一樣的光澤。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掌心那枚冰涼的銅鑰匙，銅齒硌著掌紋，袁盼兒忽然想起趙懷遠送鑰匙時說的那句話。
“最顯眼的地方，就是最藏得深的地方，周敬之這輩子最愛虛名，他的東西，從來都擺在最讓人看得見的地方。”
那時候她只顧著核對圖紙上標註的暗格位置，滿腦子都是西牆夾壁，竟把這句話忘在了腦後。
松煙燈油的味道混著陳年紙張的黴味漫在空氣裡，窗外老槐樹的葉子被風扯得沙沙響，細碎的樹影落在書架上，一晃一晃，像是在暗示什麼。
袁盼兒抬手揮了揮，讓身後舉著燈籠的護衛往書架這邊靠一靠。
她踩著梨花木梯爬上去，雙手扣住書脊，指尖微微用勁，那本文集沉甸甸落在掌心，重量也比旁邊同開本的書重了小一倍。
她順著梯子慢慢下來，把文集放在書案上，阿竹趕緊舉高燈籠，讓光線落在書頁上，袁盼兒指尖沿著書口摸過去，裝訂線處沒有斷線。
翻開第一頁，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紙張平整，只有中間部分，書頁邊緣被挖開一個規整的方形，挖出來的空間正好能放下一個半掌大小的錦盒。
空氣中浮起淡淡的檀香，那是存放貴重契約紙張常用的香料，袁盼兒心口一跳，從懷中取出那枚趙懷遠給的銅鑰匙，鑰匙齒紋和錦盒鎖孔嚴絲合縫，輕輕一轉，“咔嗒”一聲輕響，黃銅鎖釦彈開了。
她掀開錦盒蓋子，鵝黃色綾緞襯著一卷明黃封皮的卷軸，袁盼兒指尖捏著卷軸一端慢慢展開，墨跡帶著新鮮的松煙香撲面而來。
第一行就寫著“江南士族同盟約”，下面依次落著江南三十六家士族首領的名字，每個名字旁邊都蓋著鮮紅的私印，最後落款處，七皇子的私印清清楚楚蓋在末尾，硃紅印泥鮮亮，像是剛蓋上去沒幾天。
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每一枚印都實實在在，這就是要了陳知禮半條命，差點把太子拉下馬的罪證。
袁盼兒捏著卷軸的指尖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壓在卷軸上的力道大得幾乎要把紙揉破。
她走了這麼遠的路，闖了這麼多關，從京城到蘇州，從太后宮中到這間書房，終於把這東西拿在了手裡。
阿竹屏住呼吸，燈籠光影晃了晃，燈火落在卷軸上，那些簽名和印鑑像是活過來一般，每一筆都帶著謀逆的寒氣。“姑娘，真找到了？”
袁盼兒慢慢捲起卷軸，塞進錦盒，重新鎖好，收入懷中，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瀾：“找到了。去把周敬之帶過來。”
兩名護衛應聲退出書房，鞋底蹭著青磚地面，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槐樹的聲響，袁盼兒站在書案旁，目光掃過書案上攤開的信紙，上面寫著半首詩，墨跡還沒幹。
周敬之應該就在宅子裡，根本沒想著逃跑，大概是篤定沒人會想到盟約藏在他自己的文集中，就擺在最顯眼的書架上。
不多時，護衛押著一個青袍老者走進來，周敬之頭髮花白，鬍鬚打理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見袁盼兒站在書案旁，懷中微微鼓著，瞬間就明白了，長嘆一聲，肩膀垮了下來。
“沒想到，真是沒想到，我藏了三年，居然還是被你找到了。”
袁盼兒看著他，聲音冷得像窗外的夜色：“周盟主，七皇子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敢頂著滅族的罪，跟他籤這個盟約？”
周敬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苦澀的笑，青袍下襬掃過書案邊的端硯，硯臺裡殘留的墨汁晃了晃，濺出幾滴落在青布上，暈開深色的印子。
“好處？”
“七皇子許諾我，他日登基，江南士族免稅三年，我周家能成江南第一士族，哪有不動心的道理？”
“事到如今，我沒什麼好說的，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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