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椅上明黃衣角微微晃動，殿內宮燈的光影落在皇帝眉眼間，忽明忽暗，讓人猜不透他心底的想法。
滿殿文武屏住呼吸，龍涎香的煙氣繞著丹陛緩緩流淌，只有殿外風雪依舊，敲得窗欞發出細碎的輕響，等著那個能定生死的答案。
袁盼兒的手背被陳知禮緊緊握在掌心，掌心裡薄繭蹭著她的皮膚，溫度穩定得像定海神針，從手心裡一直燙到心口。
滿殿目光如針，密密麻麻紮在她後背。有人鄙夷，有人同情，有人等著看她被休棄拖下去的狼狽，也有人暗中替她捏著一把冷汗。
這些她都知道，卻半分都沒放在心上。
從她跟著陳知禮跨進宣德殿那一步起，她就做好了所有準備，大不了從頭再來，她靠自己的雙手吃飯，就算被休棄，也照樣能帶著那些孤女把工坊辦下去。
皇帝的目光從殿下文武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丹陛前緊握的兩隻手上，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越來越深。
明黃色龍靴踩在青玉地磚上，發出沉穩清晰的聲響，一步一步，從丹壁頂端走了下來。
靴底碾過龍涎香散落的細碎灰燼，踩得滿殿文武心尖發顫，所有人都盯著那道明黃色身影，連呼吸都不敢錯半分。
誰也沒想到皇帝會親自走下龍椅。
所有人都屏著氣，視線跟著那道明黃色身影移動，龍涎香被皇帝走動帶起的風捲著，香氣撲在丹壁前兩個人臉上，帶著淡淡的龍涎香特有的清苦香氣，裹著暖烘烘的地龍熱氣，悶得人鼻尖發漲。
皇帝走到袁盼兒面前站定，龍袍下襬掃過她的誥命衣角，帶著繡紋的粗糙觸感蹭過她的小臂。
他微微彎下腰，寬大的明黃色袖子拂過她鬢邊，溫熱的指尖輕輕拂開她鬢邊垂落的攢珠花，珠串相撞發出細碎清脆的叮噹聲，落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抬起頭來。”皇帝的聲音溫和，沒有半分帝王的威嚴壓迫。
袁盼兒依言抬頭，鬢邊珠花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細碎的珠光落在她眼底。
她看見皇帝站在自己面前，眉目間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鬢邊霜白比畫像上更顯蒼老，可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像能看透人心底所有心思。
“你母親姓蘇，名婉娘，對不對？”皇帝開口，問的話讓袁盼兒微微一怔。
“回陛下，是。”袁盼兒應聲，聲音平穩沒有半分慌亂。
皇帝看著她，指尖微微摩挲著腰間的玉帶扣，玉石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到掌心。
他目光飄向殿外紛飛的風雪，像是想起了很久之前的舊事：“當年先帝還是雍王的時候，捲入奪嫡之爭，被人暗算重傷，逃到蘇州城外的莊子上。”
“就是你母親蘇婉娘，冒著殺頭的風險，把先帝藏在蘇家繡坊的地窖裡，還拿出了蘇家祖傳的金瘡藥，替先帝止住了血。”
“那時候追兵搜得緊，你母親為了掩護先帝，還被亂兵砍了一刀，在後肩留下了一道尺長的疤。”
這些事袁盼兒從未聽過，她母親過世得早，只留下了一間錦繡布莊和一支羊脂玉簪，從來沒跟她說過救過先帝的事。
她猛地抬頭，眼睛微微睜大，看著皇帝溫和的眉眼，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件事，先帝記了一輩子，臨去前還跟朕說，蘇家有恩於我們皇家，日後若是蘇家後人有什麼要求，一定要盡力滿足。”
皇帝直起身，目光掃過滿殿呆愣的文武百官，聲音慢慢抬高，“袁氏一門，從你祖父到你父親，都是清正耿直的好官，從來沒有拿這份舊功向朝廷提過半個要求。”
“你母親救了先帝，救了我們大靖的江山，這份恩情，我們皇家記到現在。”
龍涎香的煙氣繞著皇帝明黃色的身影打轉，暖烘烘的風捲著話語傳遍整個大殿，滿殿文武都傻了，誰也沒想到袁盼兒家裡居然還有這麼一段舊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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