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的聲音帶著急喘，落在冷風中，混著雪落的細碎聲響。
袁盼兒聽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衣襟上的織金紋路，皂靴碾過腳邊半塊融化的雪團，冰水順著靴底滲進襪邊，帶來刺骨的涼意。
她抬眼看向城門方向，江南方向的風裹著雪沫子吹過來，撲在臉上生疼。
“備車，去工坊。”袁盼兒聲音平穩，聽不出半分慌亂，阿竹已經麻利地去安排車馬，韁繩抖開的輕響混著馬蹄踏雪的聲音，很快傳到耳邊。
袁盼兒踩著馬凳上了馬車，車廂鋪著厚厚的羊毛氈墊，隔絕了外面的寒氣，車簾放下，窗外的風聲被隔在外面，只剩車輪碾過積雪的咕嚕聲，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車廂裡燃著小小的銀炭手爐，暖烘烘的氣息裹著她的指尖，袁盼兒指尖敲著車壁的漆皮，心裡默默盤算。
皇家訂單要求的是五十匹進貢宮妝緞，每匹都需要用上等頭蠶蠶絲，絲質必須均勻透亮，拉力夠強才能織出不塌邊的緞面。
半個月前江南那邊發的貨，走的是漕運轉陸路，本該是提前三天就到了工坊，她昨天還收到蘇錦繡的書信說貨已驗收入庫，怎麼突然就變成了劣等貨。
她早料到江南趙家不會甘心陳二夫人倒臺，一定會暗地裡給工坊下絆子，只是沒想到他們動手這麼快，又這麼準，直接衝著皇家訂單來。
一旦耽誤了交貨日期，就是欺君大罪，不光她要獲罪，連陳知禮和陳家都會被牽連，這步棋確實狠辣。
馬車走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停在了京城城郊的錦繡布紡工坊門口。
袁盼兒掀開車簾，就看見蘇錦繡站在臺階下等著，雪片落在她青灰比甲的肩頭，她鼻尖凍得發紅，看見袁盼兒下來，立刻迎上來，聲音帶著急：
“東家，你可來了，我已經把倉庫門鎖上，沒人敢碰裡面的貨，牙行那個王掌櫃也扣下了，就在前堂等著呢。”
空氣中飄著新織棉布的清漿味，混著外面雪的冷冽，還有工坊灶房飄來的燃煤煙味。
袁盼兒跟著蘇錦繡往後院倉庫走，路過織機房的時候，能聽見木梭撞著織機的哐當聲，整齊劃一，工人們都在照常趕工，沒有因為這件事亂了章法，可見蘇錦繡已經穩住了人心。
後院倉庫建在整座工坊最北邊，青磚砌的高牆，兩扇厚重的榆木大門掛著銅鎖。
蘇錦繡掏出鑰匙開啟鎖，推門的瞬間，一股黴爛潮溼的味道撲面而來，混著蠶絲特有的蛋白腥氣，嗆得人忍不住皺眉。
袁盼兒抬腳走進去，倉庫裡擺著幾十個半人高的捆包，每個捆包都用粗麻布裹著，用麻繩捆得嚴實，最靠近門口的一個捆包已經拆開了半邊，露出裡面白中發灰的蠶絲。
袁盼兒走過去，伸手抽出一縷蠶絲，入手黏膩潮溼，指尖一捏就能捏出水，湊到鼻尖聞一聞，濃重的黴味直衝鼻腔。
輕輕一扯，蠶絲直接就斷了，連最基本的拉力都達不到，別說織貢緞，就算織普通粗布都不合格。
她抬頭看向蘇錦繡，蘇錦繡點點頭，示意護衛把所有捆包都拆開。
護衛拿著刀挑斷麻繩，拆開一個個麻布包，幾十個捆包拆開，沒有一包是好的，全都是這種受潮發黴的劣等蠶絲，顏色發灰，摸起來黏手。
有的地方甚至長了青綠色的黴斑，連訂單要求一半的厚度都達不到。
袁盼兒捏著那縷壞蠶絲，指尖沾著黴溼的潮氣，她轉過身對蘇錦繡說：“把牙行的王掌櫃帶過來。”
蘇錦繡應聲出去，沒過多久，就帶著一個穿醬色錦袍的中年胖子走進來，王掌櫃臉上堆著討好的笑，額頭卻滿是冷汗，進門看見滿地拆開的壞蠶絲，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腿都有些打顫。
“袁東家，這，這怎麼會這樣啊？”
“我們牙行走了這麼多年貨，從來沒出過這種岔子啊。”王掌櫃搓著雙手，語氣裡滿是驚慌。
袁盼兒看著他，語氣平淡：“王掌櫃，這批貨從江南裝船的時候，蘇當家的已經親自驗過貨，封了火漆，到了京城卸貨，火漆全都是完好的，只有你手裡有倉庫鑰匙，你說，這貨是怎麼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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