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三朝元老跪在丹壁之下，堅持己見不肯起身，滿朝文武屏息靜待。
大殿只剩下廊下銅鈴被風吹動的叮咚聲響，明黃色的龍帳被風掀起一角，露出新帝放在龍椅扶手上，骨節分明的手掌。
指尖蹭過扶手浮雕龍鱗的凹凸紋理，新帝忽然低笑出聲，笑聲清透，順著大殿樑柱緩緩散開，驚得殿外簷角的銅鈴又晃出一串脆響。
龍涎香厚重綿長的香氣裹著殿外飄進來的秋日桂香，落在每個人鼻尖，滿朝文武的呼吸都放得更輕。
張嵩抬眼，花白的眉毛皺成兩道深溝，目光直直看向龍椅上的年輕人：“陛下，臣所言句句是祖宗規矩，女子干政乃是亡國之兆，萬萬不可開此先例啊！”
新帝抬手，指尖輕輕叩了三下龍椅扶手，篤篤的聲響壓過殿內所有聲息。
他坐直身體，明黃色龍袍的領口繡著五爪盤龍，日光從太和殿的琉璃瓦漏下來，照著龍鱗上的珍珠，折射出細碎的光，落在他年輕沉穩的臉上：“張老太師，你說袁氏女子干政，牝雞司晨，可知袁氏都做了哪些事？”
張嵩叩首，額頭碰在金磚上發出沉悶聲響：“臣只知她一介婦人，四處結交官民，插手平定叛亂之事，這就是干政！”
“平定叛亂？”新帝笑了，聲音裡帶著幾分讚許，“景和元年八月，七皇子帶兵圍了玄武門，內城禁軍遲疑不前，是誰拿出了七皇子早年和江南鹽運司私通的盟約鐵證，讓人送到陳知禮手上？”
“若不是這份鐵證，禁軍不知內情，誰敢輕易動手？”
“七皇子只要控制了內城，開啟宮門放外兵進來，這京城早成了血肉戰場，你我今日還能站在這太和殿議事嗎？”
張嵩身子一僵，嘴唇動了動，還想說話，新帝已經繼續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傳遍整個大殿：“去年江南洪水，衝了三個府，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多少女子失去父兄，無依無靠。”
“朝廷撥了糧，卻管不了她們一輩子吃飯穿衣，是誰拿出自己的嫁妝銀子，開了布紡工坊，前後收了三千六百孤女，教她們織布繡活，讓她們靠著一雙手吃飯，不用賣身進勾欄，不用淪為奴籍？”
“這三千多女子，不用朝廷賑濟，給朝廷交賦稅，這不是有功於社稷嗎？”
日光穿過太和殿的隔扇，落在金磚上，映出張嵩花白的發頂。
空氣裡龍涎香的氣息依舊濃郁，廊下銅鈴又響了一聲，餘音繞著樑柱轉了圈才散開。
新帝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丹墀下跪著的三個老臣，又掃過兩邊垂首侍立的文武百官：
“朕聽說，老太師家裡也有旁支的孤女，送到袁氏的工坊裡織布，每月拿回來的月錢，比老家的佃戶交的租子還多，有這事嗎？”
張嵩的臉瞬間漲成了紫紅色，他伏在地上，嘴唇抖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站在百官佇列最前面的陳知禮，垂著眼站在原地，緋色官服的衣襬被風掃過，輕輕蹭著金磚，他指尖按在腰間的象牙腰牌上，涼意順著指尖爬上掌心，心神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早就知道新帝的態度，更知道袁盼兒做的一切，光明磊落，從來不需要藏著掖著。
新帝靠回龍椅椅背，木質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目光重新落回三個老臣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祖宗定下規矩，說女子不得干政，是怕後宮婦人惑亂朝綱，不是說女子連做事都不能做。”
“袁氏一介民婦，不搶皇權，不謀私利，只是靠著自己的本事，養活了幾千孤苦無依的女子，還幫著平定了謀逆，這是大功，怎麼能說成是干政？”
他頓了頓，抬手輕輕搭在扶手上，指節分明的手放在明黃的龍紋錦緞上，格外清晰：“陳知禮娶了袁氏，袁氏有功，難道陳知禮就要連帶著被降罪嗎？朕看不然。”
“陳知禮平定叛亂，穩定京畿，忠心可鑑，能力卓絕，內閣首輔之位，非他莫屬。”
“朕意已決，老太師不必再勸。”
張嵩還想說什麼，身邊的另一位老臣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對著他搖了搖頭。
三位老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只得一起叩首：“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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