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僕的聲音帶著慌,袁盼兒指尖一頓,竹製的賬籤落在紫檀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輕響。
她放下賬冊,拆開火漆,信紙上的墨跡還帶著一點墨香,是陳知禮熟悉的瘦金體,字跡比平時更顯剛硬,只寫了短短幾行:陛下病危,召我與太子入宮,一切安好,勿念,靜待訊息。
信紙被風吹得掀起一角,帶著宮城筆墨特有的松煙香氣,袁盼兒捏著信紙,指腹能摸到紙上細膩的紋路,心口一點點沉下去。
她早預料到會有這一天,皇帝年歲已高,這半年來身子一直不好,七皇子和趙懷遠倒臺後,更是一口氣松不下來,油盡燈枯也是遲早的事。
只是真到了這一步,還是免不了心亂。
阿竹見她神色不對,連忙放下蜜水,低聲問:“夫人,京裡出什麼事了?”
“陛下病危,知禮和太子已經被召進宮了。”
袁盼兒把信紙摺好,放進貼身的錦袋裡,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指尖微微泛涼,“我們在這裡等著就好,外面的事讓護衛盯著,有異動立刻報給我。”
蘇州離京城千里,快馬也要走五日,這封信走了四天四夜,宮中定然已經進入收尾階段了。
袁盼兒打發走老僕,讓阿竹把賬冊收起來,自己沿著別院的抄手遊廊慢慢散步。廊下掛著一盞琉璃宮燈,燈光昏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灰磚地上,輪廓模糊。
院牆外傳來更夫打更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在寂靜的夜裡,空氣裡滿是金桂濃郁的甜香,裹著夜露的溼氣,吸進肺裡都帶著涼意。
她站在廊下,抬頭望向西北方向,那裡就是京城的位置。
太子仁德,素來主張新政,輕徭薄賦,整頓鹽鐵,這些年來一直被七皇子黨牽制,遲遲不能推行。
一旦太子登基,新政推行,定然會觸及江南士族和舊官僚的利益,少不了還有一番血雨腥風。
七皇子雖然倒了,殘餘勢力還在,那些被牽扯出來又僥倖漏網的死士,定然不會甘心,說不定會趁著皇權交替的時候興風作浪。
夜色越來越沉,宮城深處的乾清宮暖閣裡,氣氛比蘇州別院還要壓抑。
厚重的玄色帷帳把整個寢宮遮得嚴嚴實實,只留一盞羊角宮燈放在龍床前,光線昏黃,映著床榻上臉色枯槁的皇帝,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藥味,混著龍涎香的厚重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嗆得人喉嚨發緊。
龍床前,太子穿著素色常服,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微微繃著,指尖按在冰冷的金磚地上,能感覺到地磚透過衣料傳來的涼意。
陳知禮站在太子身後一步,垂手而立,玄色官袍漿洗得筆挺,呼吸平穩,只有握著腰間象牙牙牌的指尖,微微用力。
內侍總管躬著身子站在門口,屏著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殿內只能聽到皇帝粗重渾濁的呼吸聲,一聲接著一聲,像破舊的風箱拉動,每一聲都帶著隨時會斷絕的危險。
不知道過了多久,床上的皇帝慢慢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落在跪在地上的太子身上,枯瘦的手指動了動,艱難地抬起一點。
太子連忙膝行上前,握住皇帝的手,皇帝的手涼得像冰,皮膚上佈滿了老年斑,鬆弛的皮膚下骨頭硌得人手心疼。
“起來……到朕身邊來。”皇帝的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每個字都帶著巨大的力氣。
太子依言起身,半跪在床沿,皇太子也跟上前,站在床側。
皇帝慢慢轉過頭,目光落在陳知禮身上,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清明,這是迴光返照的光亮。
“陳知禮……你過來。”
陳知禮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臣在。”
“趙懷遠的案子,你辦得好,江南鹽運的弊案,也查得清楚,朕……沒有看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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