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秋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進來，在烏木桌面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
桂香混著織布機上的棉麻氣息漫進房間，遠處工坊裡傳來機杼軋軋的聲響，節奏沉穩，像大地均勻的呼吸。
阿竹端著剛晾好的茉莉香片進來，瓷壺碰著茶盞發出清脆的輕響，水汽裹著茉莉的清甜散開，沖淡了空氣中那點若有似無的腥氣。
“姑娘，蘇掌櫃在外面等著，說杭州那邊的地基已經打好了，揚州的掌櫃也遞了信過來，問第一批織娘什麼時候能過去。”
阿竹放下茶盞，目光落在袁盼兒攥著銀釵的手上，聲音放得輕柔。
袁盼兒鬆開手，把銀釵放在鋪著絨布的木匣裡，絨布吸走了銀釵表面的寒氣，只留下蘭花紋理細膩的觸感。
她理了理衣襟上繡著的暗紋，站起身，玄色織金的裙襬掃過地面，帶著淡淡的皂角清香：“讓她進來吧。”
腳步聲由遠及近，蘇錦繡身上沾著外面的桂香和棉絮氣息，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賬冊，封皮是新換的藍布，邊角還帶著漿洗過的挺括。
她屈膝行了禮，把賬冊放在桌面上，指尖翻過頁，露出上面用小楷寫得整整齊齊的賬目：“盼兒，旨意到蘇州已經三天，蘇州、松江兩地的工坊已經開了。”
“杭州和揚州的院子也收拾妥當了，只等我們派人送織機過去，就能開工。”
袁盼兒拿起茶盞抿了一口，茉莉的清香漫過舌尖，她目光掃過賬冊上的字跡，每一筆都清晰利落：“原來反對最兇的那幾家士族，現在是什麼反應？”
蘇錦繡笑了，指尖點著賬頁上蘇州士族的名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打趣：“剛開始確實跳得兇，江家還放出話來，說誰要是敢給我們工坊供地，就聯合全江南計程車族抵制誰。”
“可上個月我們蘇州工坊第一批貢緞出了貨，賣給皇家織造局，賺的銀子堆在院子裡，連牆根都擺滿了，那些人眼睛都紅了。”
“現在江家的大管家偷偷找過來，說江家後院有塊閒置的空地，問我們要不要租去開作坊，租金比市價還便宜兩成。”
陽光落在賬頁上，照得墨跡清晰透亮，遠處機杼聲停了一陣，又重新響起，混合著女工們低低的說笑聲傳過來。
袁盼兒指尖敲了敲桌面，木紋的粗糙觸感傳到指尖：“那些士族小姐呢？之前說有人偷偷送布料過來？”
“可不是嘛。”蘇錦繡翻到另一頁，指著上面記著的零碎賬目，“原來那些小姐們，每月月錢就那麼多，買了頭面就買不起料子做新衣服，想買點好的胭脂水粉都要省好久。”
“家裡多餘的布料堆在箱子裡，放久了就發黴長蟲，賣又不敢光明正大賣，怕被家裡長輩說不守規矩。”
“現在知道我們工坊收料子，按市價給銀子，不少人都打發貼身丫鬟偷偷送過來，換了銀子就去買蘇州新出的玫瑰胭脂，還有去虎丘花市買新鮮的芍藥插瓶。”
袁盼兒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茶盞裡的茉莉花瓣隨著呼吸輕輕晃了晃。
她接過賬冊翻了幾頁，上面不僅記著收入，還記著每個工坊招收了多少織娘，其中孤女有多少，死了丈夫被婆家趕出來的婦人有多少，每個月給多少月錢，管幾頓飯，都寫得明明白白。
現在三個府已經招收了快一千人，每個月吃穿用度之外，還能剩下不少盈餘，這些織娘靠著自己的雙手，能養活自己，不少人還能給家裡的老母親寄錢回去。
“南洋來的商人昨天到了蘇州，住在城外的客棧裡，說想訂我們的繡品，運到南洋去賣，出價比本地商人高三成。”
蘇錦繡補充道，“我去見過了，那個林老闆做了幾十年南洋生意，信譽挺好，說是那邊的貴族小姐就喜歡我們蘇州的雙面繡，說比他們本地織的布細膩多了，願意包下我們半年的繡活。”
袁盼兒抬起頭，窗外的桂樹被風一吹，金黃的花瓣簌簌往下落，落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
空氣裡滿是桂花的甜香，混著棉麻的清透氣息，遠處河道里傳來船家搖櫓的吱呀聲，帶著江南水鄉獨有的軟意。
她想，前世自己被困在深宅大院裡，一輩子都活在別人給的規矩裡，最後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