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世，靠著新政的東風，她居然能開出這麼大的事業，能幫這麼多和自己一樣命苦的女子，掙出一條活路來。
“那就收下。”袁盼兒合上賬冊，指尖拍了拍藍布封皮，“你帶上兩個管事，明天去杭州，先把杭州的工坊開起來，安排好織娘，再去揚州，地基打好了就趕緊裝織機，早一天開工，就能早一天收留那些可憐人。”
“記住，不管是誰介紹來的，只要是真的活不下去的孤女婦人，我們都收，手腳乾淨勤快就行，不用看出身。”
蘇錦繡點頭應下，把賬冊抱起來：“我都記著呢，你放心，我這就去安排，半個月之內肯定把兩個工坊都開起來。”
“你這邊什麼時候動身去京城？陳首輔那邊天天遞信過來催，我看他是想你想得緊。”
袁盼兒臉上泛起一點淺紅，她拿起桌上那支銀釵，又放了回去：“等我把這邊的事情安排妥當，把袁家那點爛事處理乾淨，就動身。”
“反正新政已經鋪開了，這邊有你盯著，我放心。”
蘇錦繡笑著行了禮，抱著賬冊退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去，只留下滿室的桂香。
阿竹進來收拾茶盞，看到袁盼兒站在衣櫃前，指著最裡面那個樟木箱說：“把那個箱子搬出來，我看看母親當年留下的東西，過幾天帶去京城。”
樟木箱是母親當年出嫁時帶過來的嫁妝，放了幾十年，木頭的香氣還很濃郁，開啟箱子，一股混合著樟腦和舊綢緞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人微微眯起眼睛。
箱子裡疊著母親當年穿過的綾羅綢緞，還有她繡的底稿，整整齊齊碼在裡面，最底下放著一個朱漆木匣，木匣邊角已經磨得發亮，是母親放貼身首飾的匣子。
袁盼兒蹲下身，把木匣抱出來放在桌子上，開啟匣子，裡面都是母親當年戴過的首飾，金的銀的玉的，都用軟布包著，擺得整整齊齊。
她一件一件拿出來看，都是些熟悉的老物件，帶著母親生前的溫度，有的是她小時候母親給她戴過的，有的是母親生日時父親送的，每一件都藏著過去的回憶。
最匣子最底部，碰到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袁盼兒指尖勾了勾，把那東西拿出來，指尖剛碰到釵頭的蘭花紋理，整個人都頓住了。
就是這支銀釵。
當年陳家派人來下聘，柳姨娘和袁玉柔趁著老夫人帶著父親去寺廟上香，買通了換庚帖的管家，把庚帖偷換了。
那天袁盼兒在花園裡碰到袁玉柔，袁玉柔慌慌張張說要去看新來的海棠，走了之後，袁盼兒就在太湖石邊撿到了這支銀釵。
那時候她沒當回事，只當是袁玉柔不小心掉的，還想著回頭還給她，直到她出嫁，才發現不對，可那時候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一切都晚了。
銀釵的溫度慢慢和掌心融合，蘭花紋理凹凸的觸感清晰得像刻在指尖。
窗外的桂花又落了幾朵進來，落在木匣裡，沾在柔軟的絨布上，甜香裹著樟木的氣息漫過來，袁盼兒看著這支銀釵，眼前忽然閃過前世那個雨天的畫面。
血腥味混著雨水的冷意，一下子穿透了幾十年的時光，落在袁盼兒的鼻尖，她指尖微微發顫，攥緊了那支冰涼的銀釵。
窗外的風停了，遠處工坊的機杼聲也停了，整個院子都安安靜靜的，只有桂花落在瓦上的輕響，細微得像一聲嘆息。
她忽然想起，重生之後第一次見到陳知禮，他看著她的眼神，就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沉和憐惜，那時候她以為是自己想多了。
以為他只是對這門婚事不滿意，現在想來，原來從一開始，就有什麼東西，是她不知道的。
這支銀釵，一支落在了母親的舊箱子裡，另一支，到死都握在她前世的手裡，現在這支，就安安靜靜躺在她掌心，蘭花紋理依舊光滑。
樟木的香氣裹著桂香，慢慢把那點血腥味壓了下去，袁盼兒抬眼，看到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