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陳府的馬車停在了蘇州城外的官道上，玄色車簾繡著暗紋雲章，車轅上掛著的銅鈴隨著馬蹄輕晃，發出清脆叮咚的聲響。
袁盼兒把兩支蘭花紋銀釵用錦帕包好，塞進隨身的妝匣，踩著馬凳登上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平穩得幾乎感覺不到顛簸，阿竹捧著剛摘的橘子坐在對面，橘子皮的清酸香氣混著車窗外的稻香漫開，一路向北延伸。
七日後，馬車駛入京城朱雀大街，兩側商鋪林立，叫賣聲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焦香混著蒸糕的甜香鑽進車窗，熱鬧得像一幅鋪開的清明上河圖。
袁盼兒掀開車簾一角，青磚鋪就的路面乾淨平整，城樓上的大旗迎著秋風獵獵作響，陽光落在青瓦上，泛著溫潤的光澤。
陳知禮已經派了管家在城門口等候，管家一身青緞長袍，恭敬地行禮，引著馬車往陳府後門行去。
踏入陳府內院時，已經是酉時末刻，夕陽把天邊染成鎏金，層層疊疊的飛簷在青石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銀杏葉子落在鵝卵石小徑上，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
空氣中飄著煮茶的清苦香氣，混著廊下懸掛的銅風鈴被風撞出的輕響，一步步走到深處書房，雕花木門虛掩著，裡面傳出磨墨的沙沙聲，墨香混著松煙的氣息飄出來，沉穩得像陳知禮這個人。
袁盼兒揮退了門外伺候的丫鬟，自己抬手推開木門，書房中央的書桌後，陳知禮穿著玄色常服，領口繡著暗紋松竹。
他放下手裡的狼毫，抬眼看來，目光落在她身上時，緊繃的肩線瞬間鬆弛下來，眼底漾開淺淡的笑意，像冰雪融化成春水。
“一路辛苦了。”他起身繞過書桌，走到她面前，伸手接過她手裡的妝匣，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手背，溫熱的觸感傳來，帶著龍涎香的清冽氣息。
袁盼兒跟著他走到窗邊的美人榻旁坐下，小几上已經擺好了兩盞溫好的雨前龍井，水汽嫋嫋升起，帶著茶葉的清甘香氣。
袁盼兒看著陳知禮眼底的紅，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滾燙的淚珠砸在手背上。
她撲進陳知禮懷裡，手臂緊緊抱著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隔著布料傳來，溫熱得像是能融化她前世所有的寒冰。
哭聲從壓抑到放肆，把兩世的委屈和遺憾都哭了出來，陳知禮手臂收緊，牢牢抱著她，手掌輕輕順著她的背，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呼吸裡全是她髮間皂角的清香，混合著眼淚的鹹溼氣息。
不知哭了多久，門外忽然傳來管家恭敬的聲音，隔著雕花木門傳進來，清晰得落在二人耳邊：“少爺，少夫人，宮裡來人了，說是太后身邊的李總管，傳太后口諭，請少夫人明日入宮，商議給宮中繡制龍袍的事宜。”
袁盼兒靠在陳知禮懷裡，哭聲漸漸停了，她抬手擦了擦眼淚，鼻尖還泛著紅，聽見這話，慢慢抬起頭，看向陳知禮，眼底還帶著未乾的水光，卻亮得像盛著滿天星辰。
夜色慢慢籠罩了京城的朱雀大街，陳府書房的宮燈已經點燃，暖黃的光落在窗紙上，把二人相擁的影子投得溫柔。
袁盼兒擦去眼角殘留的淚痕，直起身理了理衣襟上褶皺，抬頭看著陳知禮，聲音帶著哭後的沙啞，卻清晰堅定：“明日我準時入宮，去見太后。”
院門外的銀杏葉子被風捲起，打著旋落在臺階上，發出輕細微響。
第二日寅時末，袁盼兒便起身梳妝。
銅鏡映著她素淨的面孔，鬢邊只簪著那支蘭花紋銀釵，素色杭綢比甲配月白綾羅裙，沒有半點多餘裝飾，卻襯得她眉眼清亮，氣質端方。
阿竹捧著銅盆伺候她淨面，皂角的清香味漫開，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晨霧溼氣，空氣微涼。
辰時初刻，太后派來的馬車已經停在陳府正門，硃紅車廂配明黃色流蘇，車轅上立著太后親賜的團扇儀仗，遠遠就能看見明黃色的旗幡迎著晨風微動。
袁盼兒踩著宮人的襯腳凳登上馬車，車廂內鋪著厚厚的絨墊，聞得到淡淡的龍涎香，車簾放下，只聽得見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均勻聲響。
半個時辰後，馬車穩穩停在紫禁城神武門外，太后宮裡的李總管早已候在那裡，一身石青色總管袍，笑容謙和，上來恭敬行禮：“袁夫人，太后在慈寧宮等著您呢，請隨奴才走吧。”
穿過重重宮闕，御道兩側的槐樹葉子落了一半，金黃的葉片鋪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輕響。
空氣中飄著御花園裡桂花的甜香，混著宮牆下漢白玉石的冷沁氣息，遠處鐘鼓樓傳來沉穩的鐘聲，一下一下撞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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