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靜得只聽見香爐裡香灰落下的輕響，袁盼兒放下茶盞，指尖擦過青瓷碗壁微涼的觸感，緩緩開口：“太后信任，是臣婦的福氣。臣婦臨行前帶了幾張草樣，請太后過目。”
說罷，她從隨身的錦袋裡取出一卷畫軸，起身遞到李總管手裡，李總管捧著送到太后榻前。
太后展開畫軸，明黃絹底上，用炭筆勾出了清晰的紋樣，整張圖樣以五爪正龍為核心，龍身周圍用雙面繡技法繡出連綿山河。
青山用劈針繡暈染出深淺層次，綠水用套針繡出波浪紋理，邊角點綴百隻姿態各異的飛鳥，圍繞著正龍盤旋，正是“山河萬福，百鳥朝鳳”的格局。
龍鱗用施針錯落排列，每一片都留著淺淡的絨線空隙，成衣後光澤會隨著走動變幻，像是真龍鱗片在陽光下浮動。
太后指尖輕輕撫過畫紙上的炭筆紋路，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她抬頭看向袁盼兒，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賞：“好，好針法，好格局。”
“雙面繡繡山河，正面看得到山形水勢，反面針腳齊整也能看出紋樣，這法子不愧是江南傳下來的手藝，比宮裡造辦處那些死板的針法靈動多了。”
“你看這百鳥，每隻姿態都不一樣，眼神都活了，就像是要從絹布上飛出來一樣。”
袁盼兒垂手站在一旁，輕聲回稟：“臣婦想著，新帝登基，四海昇平，這幅圖樣既有江山穩固的寓意，也有萬國來朝的氣派，雙面繡不厚不重，穿在身上也舒適，不會像全滿繡那樣沉贅。”
“如果太后覺得哪裡不合適，臣婦回去再改。”
太后擺了擺手，把畫軸交給李總管收好，笑著說：“不用改，就這樣定了。哀家看著就好，比那些只會堆祥雲瑞獸的圖樣強百倍。”
“這件龍袍就交給你的錦繡工坊來繡，內帑撥一千兩銀子當工錢，你放心去做，三個日內把底料送過去，三個月繡好送進宮，來得及嗎？”
“回太后，來得及，”袁盼兒恭敬應聲，頓了頓又開口，“太后撥付的工錢，臣婦想全部分給參與繡制的繡娘們。”
“她們都是孤女苦婦，靠著一雙手吃飯，這件龍袍是她們一針一線繡出來的，功勞全在她們，臣婦不敢領這個工錢。”
太后聞言，挑了挑眉，隨即笑著點了點她：“你這孩子，倒是實在。”
“哀家就喜歡你這點，不貪財，還想著底下的苦命人。”
“新帝推新政，放開女子做工限制，你在江南做的這些事，哀家都聽說了，給那些無依無靠的女子一條活路，這是積大德的好事。”
“工錢你就按著你的意思分，哀家再賞你兩百兩，算作你的辛苦錢，你總不能再推了吧？”
袁盼兒連忙謝恩，再次跪拜下去，金磚的涼意透過裙袍傳上來，她聽得見太后溫和的笑聲，心裡安穩得像是落定了一塊石子。
從慈寧宮出來，李總管親自送她到神武門，手裡捧著太后賞賜的錦盒，裡面裝著兩百兩銀票，還有一對赤金鑲翡翠的鐲子，沉甸甸的。
馬車駛回陳府，陳知禮已經下朝回府，在書房等著她，看見她回來，立刻起身詢問經過。
聽她說太后一眼定下圖樣，還誇了錦繡工坊，忍不住笑了，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我就知道你可以，這件事做成了，錦繡工坊的牌子就算立在皇家跟前了，以後誰也說不了閒話。”
三日後，造辦處把準備好了的龍袍底料送了過來，是江南進貢的極品妝花緞，顏色是正純正的明黃，光澤細膩，摸上去像流動的金子。
袁盼兒寫了信，讓蘇錦繡從蘇州錦繡工坊挑了八個最好的雙面繡繡娘，帶著底料和圖樣立刻動身來京，就在京城裡找了一處院子，安置繡娘專心繡制。
每個繡娘每天的工錢按時發放，太后撥付的一千兩銀子，真的全部分給了八個繡娘，每個人拿到一百多兩，足夠家裡三年開銷，一個個都感念袁盼兒的仁義，繡起來越發用心。
一百天過去，龍袍終於繡好了。
袁盼兒親自檢查，針腳齊整細密，雙面都看不出線頭，正面山河壯麗，百鳥靈動，五爪正龍威風凜凜，光澤隨著轉動變幻萬千，反面針腳排列整齊，紋樣同樣清晰，比正面也不遜色。
她親自裝在鋪了軟緞的樟木箱裡，讓李總管派人送進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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