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兒捏著那張沾了塵土的粗紙，指尖劃過歪扭炭字，抬頭看向階下臉色忐忑的老管家，嘴角勾起一抹淡而冷的笑，指尖稍一用力，便將宣紙折成小塊，隨手放進了身側的錦匣裡。
階下銀杏葉落了一地，秋風卷著落葉擦著青石板走過，帶著遠處宮城方向飄來的隱約鐘鳴。
回到內院書房，阿竹捧著剛沏好的雨前龍井放在案上，瓷蓋磕著碗沿發出輕響，茶煙順著風勢飄向窗欞，混著書房裡松煙墨的清香氣，在空氣中慢慢散開。
院外傳來腳步聲，陳府專門安排保護袁盼兒的護衛隊長周虎掀了門簾進來，一身玄色短打，腰佩長刀，見了袁盼兒躬身行禮，聲音洪亮：
“屬下見過夫人，方才老管家說有人送了恐嚇信，屬下特來詢問，要不要屬下順著線索去查一查，看看是哪個不開眼的東西敢上門撒野。”
周虎摸了摸腰間刀柄，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顯然已經動了怒。
袁盼兒坐在梨花木書案後，指尖敲著桌沿，目光落在窗外落了半院的金黃銀杏上，陽光穿過葉隙灑在她髮間，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抬眼看向周虎，嘴角笑意不改，伸手從錦匣裡拿出那張摺好的恐嚇信，隨手放在了案邊的鎏金銅香爐裡。
火星順著宣紙邊角竄起來，紙頁卷著黑灰在香爐裡打著旋，一股帶著焦糊味的煙慢慢飄起來，混著香爐裡線香的清苦，瀰漫了小半個書房。
周虎愣在原地，看著那團紙慢慢燒成灰燼，才抬頭看向袁盼兒，眼裡滿是不解。
“不必查了。”袁盼兒端起青瓷蓋碗，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茶葉的清鮮漫過舌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不過是一些守著舊規矩死不肯放手的人，怕我砸了他們奉為圭臬的道理，想著用幾句話嚇退我。”
“他們越怕，越說明我做的事情是對的，我為什麼要停？”
周虎還想說什麼，抬眼見袁盼兒眼神堅定，沒有半分猶豫，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抱了抱拳：“夫人說不必查，那屬下便不查了。”
“只是屬下會加派人手，守好府裡和各個工坊，絕不讓這些暗地作祟的東西傷到夫人分毫。”
“辛苦你了。”袁盼兒點頭，放下茶碗，拿起案邊蘇錦繡剛從蘇州送來的信，展開來看，信上寫著江南工坊最近新收了五十多個女子，大半都是家裡窮養不起，或是被公婆趕出來的寡女，現在都已經安排了活計，每個人每個月都能領到幾百文工錢，足夠養活自己和孩子。
袁盼兒指尖劃過信箋上娟秀的字跡，嘴角露出淺淡的笑意，提筆給蘇錦繡寫回信，告訴她京城這邊也準備開三家新工坊，專門收容被夫家休棄或是喪夫無依的女子。
讓她再挑二十個手藝好、性子穩的繡娘來京城做師傅，教教新來的女子基本功。
信寫好，封了蠟封，交給周虎讓人快馬送去蘇州，周虎接過信，快步退了出去。
書房裡重新恢復安靜，只有窗外風吹銀杏葉的沙沙聲響，阿竹站在一邊，看著袁盼兒，忍不住輕聲開口：“小姐，那些人都放了狠話了，咱們真的還要接著開嗎？”
“要是他們真的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怎麼辦？”
袁盼兒放下筆，看著窗外飄下來的銀杏葉子，聲音輕卻篤定：“出格又如何？”
“柳姨娘和袁玉柔偷換庚帖，堂伯霸佔我母親家產的時候，那些人怎麼不說出格？”
“現在我給走投無路的女子一條活路，他們倒說起出格來了。”
她轉過頭看向阿竹，眼神清亮：“我偏要開，不僅要開，還要開得比原來更大。”
“讓全天下都看看，女子不靠夫家不靠孃家，靠著自己的一雙手，也能活得堂堂正正，也能吃飽穿暖。”
十日後，蘇錦繡挑選的二十名繡娘到了京城，袁盼兒在城東、城西、城南各租了一個大院子，收拾乾淨，擺上繡架繡繃，分好了料子和圖樣，三家新的錦繡工坊就開了張。
門口貼了告示，明明白白寫著，只要是會點女紅或是願意學的，不管是寡女、被休的女子還是孤女，都可以來報名，管一頓中午飯，每個月按時發工錢，手藝好了還能漲工錢，做得久了還能分到紅利。
告示貼出去的第一天，門口就圍滿了人，大多是來看熱鬧的，也有幾個膽子大的女子，穿著打補丁的衣服，低著頭縮在人群后面，不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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