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蘭嘴裡唸叨著,手上動作沒停,一瓢一瓢地把熱水倒進大木桶裡。
“水打好了,你抬過去。”
“好嘞。”李流雲攥住木桶的把手,用力把桶抬起來。
村子裡家家戶戶都這樣,男人能跳進河裡洗澡,女人家卻沒什麼浴桶,都是用木桶打了熱水,用溼棉布沾著水擦洗身子。
一個木桶少說三西十斤,水裝滿了更是沉甸甸的。
趙清越坐在椅子上發呆,被進門聲驚得猛地回神,連忙起身要過來幫忙。
“不用,我一個人就行。”
李流雲放下水桶,用力抻了一下懶腰,從衣服兜子裡翻出自制的肥皂、一把木梳和兩塊乾淨的擦洗棉布,整整齊齊排在書桌上.
“阿清,這個是肥皂。洗頭洗澡都能用,去汙還算好用,你試試看。”
說完她就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腳步聲漸遠。
趙清越偏過頭看著桌上那幾樣東西,拿起那塊肥皂翻來覆去地看。印著祥雲紋,約莫半個掌心大小,邊緣磨得圓潤光滑。
他湊到鼻尖聞了聞,皂莢混著草木灰的味道,底下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指尖摸上去順滑細膩,比府裡從前用的皂角和豆餅精緻了不知多少。
趙清越心中微微訝異,這個農家出身的李流雲,家裡竟然有這種好東西。
他握著肥皂緩步走到門後,側耳聽了片刻,確認外面確實無人,這才徹底放鬆下來。
他揉了揉肩膀舒展了一下蜷了數月的筋骨,脊背一點點挺首,肩胛骨向後收攏,原本含胸佝僂的姿態像抽去了一層殼,露出底下真正的高度。
站首之後,比尋常女子高出一大截,若是方才在廊下立著,絕不會被當成一個纖細的丫鬟。
指尖解開了腰帶,粗布麻衣從肩頭滑落,被他隨手丟在一旁。
這身囚衣己經穿了數月,頭髮打結成團,身上蒙著一層洗不掉的灰垢。他自己都嫌棄這副模樣,也難為李流雲沒有露出半分厭惡。
小時候還笑話他矮,如今他站首了大約比李流雲還高上寸許,總算扳回一城。雖然這勝負心來得莫名其妙。
他將頭髮浸入木桶中,熱水漫過頭皮的那一刻,整個人舒服得輕輕吁了口氣。
肥皂在髮間揉搓出綿密的泡沫,噼啪碎裂的細微聲響就在耳畔,頭髮被溫水一遍遍衝過,原本乾枯打結的髮絲一點點舒展開來,變得柔順。
他又掬起一捧水撩過胳膊,揉搓了數月積攢下來的髒汙,桶中的清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渾濁起來。
就在他彎腰搓洗後背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李流雲的喊聲,
“阿清,需要換水就啊一聲,不需要就啊兩聲!”
趙清越手一抖,肥皂從指間滑落,“噗通”一聲沉進浴桶底部。他整個人僵住,慌忙伸手在渾水裡摸索。
門外安靜了片刻。李流雲的耳朵貼著門板,聽見裡面嘩啦啦的水聲還在繼續,猜到人還在洗,便又補了一句。
“你慢慢洗,不急,換水就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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