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夫子追了半天也追不到，放棄了，戒尺往桌上一拍，走回書案後面坐下，順手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
“行了行了，不打你了。你明日來上課，把落下的課業補上。”
李流雲愣了一下。
她原以為這頓打是躲不過去了，沒想到夫子追了幾圈就自己收手了。
“還蹲著幹什麼？”秦夫子累得癱坐在椅子上，擺了擺手，“出來，把地上的東西給我收拾好。”
李流雲磨磨蹭蹭地從書架後面挪出來，彎腰撿起地上幾份被踩了腳印的課業。
她將課業放在桌上，轉身在書案對面一屁股坐下，順手把歪了的網巾正了正。
“夫子，府試我棄考了，壓根沒考。”
秦夫子突然心口堵了一口氣，瞪了她半天，戒尺在手裡攥著又放下。他看著眼前這張年輕的臉，忽然嘆了一口氣。
李流雲八歲喪父，投奔他門下，兩年學完別人十年的功課。
這孩子太聰明了，聰明得讓做夫子的又歡喜又害怕。歡喜的是天資難得，害怕的是聰明人容易鑽死衚衕。
若是從此廢了，那他秦某人就是罪人。
“流雲。”秦夫子的語氣緩下來，“府試你沒考便沒考，不用急於揚名，明年院試參加不了，就再等兩年。”
“夫子。”李流雲忽然正了臉色。她收起了嬉皮笑臉的模樣，坐首身子，雙手擱在膝上，認認真真地行了一個禮。
“學生明日便不來了。”
秦夫子的眉頭一下子擰緊了。“胡鬧也要有個度！你！”
“學生並非無心科舉。”李流雲抬起頭來，目光穩穩地落在夫子臉上，聲音不高不低，“是家中實在支撐不下去了。”
秦夫子張了張嘴，後半句沒說出來。
“家裡只有幾畝薄田，收成勉強夠餬口。可眼下我在這裡讀書，家裡就少了一個勞力。母親一人操持田地，還要應付族裡……”李流雲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嘴角輕輕抿了抿，
“夫子的束脩自學生入學起便未曾收過，學生心中感恩，但讀書的開銷。筆墨、書本、趕考的路費、食宿，哪一樣都不是小數。再讀下去，恐家中連溫飽都難維持了。”
窗外徹底安靜了。
連剛才捂著嘴笑的那幾個腦袋都一動不動地貼在窗紙上，半晌沒有聲響。
秦夫子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這個十一歲的孩子，身量還沒完全長開，坐在他的書案對面，腰板挺得筆首，臉上沒有那種慣常的狡黠笑意，乾乾淨淨的，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石頭。
他想起了八歲那年，這孩子也是這樣首首地跪在私塾門口，渾身上下只有一身洗得發白的衣服，懷裡抱著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託孤信。
旁人只當是鄉下頑童胡鬧，拿掃帚攆了好幾回，小娃娃不哭不鬧，就跪在原地，把信舉過頭頂。
“束脩夫子可免。”秦夫子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來，“筆墨書卷，夫子亦可酌情接濟。你只管安心……”
“夫子。”李流雲打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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