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風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個饅頭,想起十西歲時,繼母偷偷揹著他蒸了幾個饅頭,分給了三個弟弟。
他揹著兩歲的妹妹站在門口看著,弟弟咬了一口被燙到,把饅頭扔在地上,他上前搶奪,繼母罵了一句什麼,撿起來又塞回弟弟嘴裡。
碰巧那年官府過來徵兵,為省口糧他被父親報入名冊,在軍中待了一年又一年,首到一年前腿殘後返回家鄉。
路上奔波許久耽誤了治療,那段時間走路都難,日日受繼母和幾個弟弟奚落,求他們施捨口飯。
雨聲漸漸小了。
李流雲吃得快,放下碗的時候看見逐月碗底還剩了一層粥,小姑娘正拿筷子一點一點地刮碗邊,颳得很仔細。
她把自己的空碗擱下,起身去灶臺上又盛了半碗粥,走回來順手倒進逐月碗裡,“吃飽,別半夜再餓了。”
逐月抬頭看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主子是好人!
她有記憶時就包攬了家中所有活計,只有那樣才能換來繼母給她的兩碗米湯,若是敢私藏食物,便是一頓打罵。
哥哥回來後她才知道,父親早早和繼母在外勾搭,母親死後繼母登堂入室,所以她才有了三個異母哥哥。
除了親生哥哥,只有主子給她糧食吃。
“謝主子。”她回答的聲音很大,把碗端起來埋著臉喝。
李流雲偏頭看了一眼追風,他個子大,骨架寬,雖然瘦得厲害但肩背的底子還在,一碗粥一個饅頭下肚跟沒吃一樣。
“你也吃,李家對自己人絕不摳搜,飯菜吃沒了明天再做。”她又拿起一個饅頭放入他手中。
追風緊緊抓住這第二個饅頭,肩膀不自覺地放鬆。“謝主子。”
李流雲無奈扶額,這兄妹倆翻來覆去只會說“謝主子”這三個字,像是把自己當成菩薩供著。
“對,你們兩個吃飽,家裡不差那點糧食。”王翠蘭端著碗接了一句。
忽然想起一樁事來,放下碗看向李流雲,“對了,明兒要是有人問起來,這兩個孩子怎麼說?”
李流雲吃完飯又有些困,打了個哈欠,心裡默唸著:對不住了老爹,黑鍋不怕多。
“對外就說是我爹生前一個好友的遺孤。跟我爹是同窗,早年去了北邊謀生,前陣子夫妻倆都沒了,託我照看這對兄妹。”
“兄妹倆也姓李,投奔過來在家幫襯些活計,等身體養好了再給他們找些營生。”
王翠蘭點了點頭,“這話說得過去。你爹是秀才,在外面有幾個同窗故交也正常。”
“姓李就更好了,李家村大多都姓李,聽起來是本家,更好和村裡人相處。”
追風坐在桌前聽著,低垂的眼睫動了一下。
北邊,同窗,遺孤。
他確實是從北邊邊境來的,在他心裡改不改姓無所謂,親爹和死了沒區別,和孤兒沒區別。
只是“同窗”兩個字離他太遠太遠,家中都是泥腿子,能和讀書人沾邊,遠得像另一個世界裡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