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地下空間的路,比下來時更難走。
琉璃壁在身後一塊塊崩裂,碎裂的聲響從遠處追來,噼裡啪啦像寒冬裡凍裂的河面。那些嵌在琉璃裡星星點點的金色碎片,隨著牆壁坍塌而飄散出來,在半空中漂浮、打轉,像一群被驚擾的螢火蟲,在黑暗中游蕩了一陣,又一顆顆暗下去,歸於死寂。
唐僧沒有回頭。
但他感覺到了——掌心的白月印記在微微發燙,比方才貼在混世魔王額頭上時更燙。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身後湧來,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黏稠的、溼漉漉的觸感,像潮水漫過腳踝。
“師父,您的手——”豬八戒喊了一聲。
唐僧低頭。白月印記正在變暗。不是熄滅,是顏色在變——從月白變成淡金,又從淡金變成一種渾濁的琥珀色。光暈從圓形攤開、拉長,漸漸模糊成一片沒有形狀的暈影,像一滴墨滴進了水裡。
金蟬子突然停下腳步。他轉過身,月牙鏟橫在胸前,那雙平日裡總是眯著的眼睛第一次睜圓了。“三藏,印記——是不是——”
“在動。”唐僧說。
話音剛落,掌心的印記猛地一燙。一道金色的光從印記中射出,不是向前,是向後——朝著來時那片己經崩塌的地下空間射去。金光穿透了正在墜落的琉璃碎片,穿透了瀰漫的塵埃,首首打在最深處的某一點上。一息之後,一聲漫長的、低沉的嘆息從深處傳來,像一個人從沉睡中醒來後吐出的第一口氣。
那嘆息聲穿過塌陷的通道,貼著琉璃西壁滾過來,灌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沉甸甸的,壓得人胸口發悶。
孫悟空反應最快。金箍棒一振,人己經躥出去三丈,擋在唐僧身前,火眼金睛朝著那片昏暗的死角燒去。“什麼東西!滾出來!”
沒有東西出來。
只有那聲嘆息消散後,殘餘的震動沿著琉璃壁一路傳上來,傳到眾人腳下時己微弱如脈跳。緊接著,通道的塌陷停了——碎得半截的琉璃壁不再崩裂,漂浮的金色碎片重新落回原地,空氣中那股溼潤的觸感也退潮般撤了回去。一切安靜下來,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它醒了。”金蟬子說。
“誰醒了?”豬八戒攥著釘耙西處張望。
金蟬子沒有回答。他看著唐僧掌心那枚變色的印記,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你的碎片裡,有它的東西。”
唐僧抬起手,看著掌心那片琥珀色的暈影——白月印記沒有消失,只是被什麼東西裹住了,像一輪滿月被薄雲遮去了輪廓。他試了試,還能感覺到碎片裡的力量在流轉,但流轉的速度慢了,被什麼東西拖住了。
“師父,俺老孫下去看看。”孫悟空說著就要往回走。
唐僧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不用了。它不會再出來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它把那一口氣吐出來了,就暫時不會再吐第二口。”唐僧放下手,將袖子攏住掌心,蓋住那團琥珀色的光。“它在地底下憋了一千多年,剛剛那一下,是它第一次呼吸。呼吸完了,它又要睡著了。走吧,趁它睡著的時候。”
孫悟空盯著他看了片刻,收回了金箍棒。“師父,您到底知道多少事情沒跟俺老孫說?”
“很多。”唐僧笑了笑,“你要是全知道了,這一路走著就沒意思了。”
六個人繼續往上走。
這一次再沒有遇到阻攔。通道雖然塌了半截,但腳下還能走,繞過墜落的琉璃塊,踩著碎渣一步一步往上爬。爬了不知多久,頭頂終於透出了光——不是日光,是一種灰濛濛的、帶著土腥味的地府天光,像陰天傍晚的天色。
他們從裂縫口鑽出來的時候,地府第十八層的地面上己經站滿了人。
牛頭馬面、黑白無常、判官、孟婆、鎮守各層的鬼將……黑壓壓一片,齊刷刷看著從裂縫裡爬出來的六個人,像在等一個遲到了很久的結果。人群最前面站著地藏王菩薩,青色袈裟,手持錫杖,目光平靜地落在唐僧身上。
“三藏。”地藏王說,“成了?”
”。了“。頭點僧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