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鎮子入口的時候，天邊最後一縷紫灰色的日光也收了進去，西野陷入一種濃稠的、沒有星月的黑暗。但鎮子裡有光——昏黃的燈火從一間間土屋的窗紙後透出來，將窄窄的街道照得暖融融。入口處立著一座牌坊，木質的，兩根柱子被歲月侵蝕得只剩半截，但牌匾上的字還看得清——“西集鎮”。
小魚站在牌坊底下，仰頭看著那三個字，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認字。她看了一會兒，回頭朝金蟬子笑：“我到了。”
“進去吧。”金蟬子說，“進去找個住的地方，做點小買賣也好，種地也好，怎麼都能活。”
小魚點點頭，揹著她的小包袱蹦蹦跳跳地跑進了鎮子。她的影子在昏黃的燈光下拖在身後，跟著她一起跑。跑過第一間土屋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了步，回頭朝唐僧他們的方向用力揮了揮手，然後轉身拐進了巷子裡，不見了。
豬八戒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牌坊底下的石墩子上，錘了錘自己的腿。“可算送走了。俺老豬這腿都快走斷了。這北俱蘆洲的路是真難走，平地比爬山還費勁。”
唐僧站在牌坊底下，目光還望著小魚消失的那個巷口。他的右手又有些癢了，那枚白色圓環在掌心裡幽幽地亮著，銀白色的光從指縫間溢位來。
“進去看看。”唐僧說，“這鎮子不簡單。”
孫悟空第一個抬腳邁進了牌坊。火眼金睛燒起來，赤紅色的瞳孔邊緣一圈金邊在昏暗中格外醒目。他掃視著街道兩旁的土屋，每一扇窗、每一道門、每一處牆角都不放過。片刻之後他收了火眼金睛，眉頭擰成一團。
“每家每戶都有兩個人。”
“廢話，一家子兩個人不稀奇。”豬八戒還在揉腿。
“不是一家兩個人。是一間屋裡住著兩個一樣的人。”孫悟空加重了語氣，“俺老孫看到每間屋子的炕上都躺著兩個人，面貌一模一樣，衣服一模一樣，連姿勢都一模一樣。一個醒著，一個睡著。醒著的那個該幹嘛幹嘛——做飯、掃地、坐在門口納鞋底。睡著的那就不動，就躺在炕上閉著眼。但他們的影子和別處不一樣。”
金蟬子也邁進了牌坊，站在昏黃的街道中央，低頭看自己的腳下。他的影子被燈火拉得又細又長，正常人該有的模樣。他又去看最近一戶人家門口坐著的老婦人——那老婦人腿上攤著一把幹豆角在擇，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但她的影子旁邊，還有一個影子。那個影子也是人的輪廓，但比她的影子短了一截，形狀一模一樣，就像一個人身後跟著一個自己的縮小版。
“影子多了一個。”金蟬子說，“每個人都有一個多出來的影子。縮小的，跟著他們的主影，貼著地面。主影動的時候，副影也跟著動，但動得慢一拍。”
唐僧想起了方才看到的小魚的影子。她的手比她慢了一拍。不是他看錯了。
他蹲下身，仔細觀察那多出來的副影。副影比主影顏色淡一些，像墨水裡摻了水，邊緣有些模糊。它貼在主影的腳後跟位置，隨著主影的移動而拖拽、拉扯，像一條長在影子上的尾巴。但副影本身沒有任何動作——它只是被主影拖著走，像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
金蟬子走到那戶人家門口，朝老婦人行了個禮：“大娘，請問這鎮子上的人，影子都這樣嗎？”
老婦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哦，你說這個啊。好幾年了。鎮子西頭那口井裡出了怪事之後就這樣了。人還是人，就是多了個影子。不礙事，又不疼不癢的。”
“那口井？”
老婦人指了指鎮子西邊：“走到底，一棵枯槐樹底下就是。鎮長封了，不讓靠近。但年年都有人夜裡偷偷去看，看完了回來都說井底有光。後來看的人越來越多，鎮長的兒子也去看了一回，回來之後他影子就多了一個。再後來全鎮的人都去了，回來就都多了。倒是也沒什麼別的事，就是影子多了一個，夜裡睡覺的時候會做夢。”
“做什麼夢？”
“做同一個夢。夢見井底有人招手，叫他們下去。但是下去之後不是淹死，是看見一片白茫茫的地方，有好多人在那裡站著，一動不動。他們想走過去問問那是哪兒，但走不攏，一走近就醒了。醒了之後身上沒傷沒病，就是影子多了個短的。”
金蟬子和唐僧對視了一眼。
影子多了、同一個夢、白茫茫的地方站著許多人——這和安樂鎮那些被卡進時間迴圈裡的村民有相似之處，但又不同。安樂鎮的人是自己的肉身連同魂魄一起被卡住了，迴圈往復地重複同一段動作。而西集鎮上的人肉身還在正常生活，只是影子多了一個，夜裡會夢見一個白茫茫的地方。
唐僧走到老婦人面前蹲下，平視著她。“大娘，你們有沒有試過把那個多出來的影子砍掉？”
老婦人愣了一下：“砍掉？影子怎麼砍？”
唐僧從懷裡摸出一片東西——那瓣沾了銅綠色痕跡的枯桃葉。他把桃葉貼在右手掌心，掌心那枚白色圓環的光芒透過桃葉映出來，將桃葉上的銅綠色紋路照得清清楚楚。他把發光的右手伸到老婦人腳邊，靠近那個多出來的副影。
副影接觸到銀白色光芒的瞬間，劇烈顫抖起來。它從貼著地面的扁平狀態猛地鼓脹起來，像一個被充氣的人形氣球，緩緩地從地面立起來。立到半人多高時，它的輪廓開始清晰——一個和老婦人一模一樣的面容浮現在影子的面部位置，灰白色的眼窩裡空無一物。它張開嘴，無聲地喊了一句話。唐僧讀懂了它的口型——“下來。”
然後銀光一收，影子重新癟回地面，恢復成原來那個扁平的、慢一拍的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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