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說著,忽然不說了。
月光下,他的肩膀微微顫抖。
沈瑾看著他,忽然叫了一聲:“爹。”
沈叔和沒回頭。
沈瑾又說:“爹,今天你爭了。”
沈叔和的肩膀僵了一下。
“我看見了。”沈瑾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你站在院子裡,擋在那婆子面前,一句一句問她。你問她,我兒子害過誰?偷過誰?做過哪件對不起人的事?她一個都答不上來。”
沈叔和慢慢轉過頭。
月光照在他臉上,沈瑾看見他的眼眶泛著紅。
“那時候的爹,”沈瑾認真地看著他,“特威風。”
沈叔和怔住了。
他就那麼看著自己的兒子,看著這個才六歲的孩子,看著他眼睛裡映著的兩團月光。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有些生疏,嘴角的肌肉像是很久沒做過這個動作,扯得有點僵。但確實是笑了,笑得眼角擠出幾道深深的紋路。
“好。”他說,聲音還有些沙啞,卻比剛才穩了許多,“爹以後,多爭爭。”
沈瑾點點頭,也笑了。
夜深了。
沈瑾躺在炕上,身邊是己經睡熟的妹妹沈蘭。小丫頭蜷成小小的一團,發出輕輕的鼾聲,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不知在夢裡吃什麼好東西。
隔壁屋裡,傳來母親和父親壓低的說話聲。絮絮叨叨的,聽不清在說什麼,但偶爾還能聽見父親悶悶的笑聲,笑得有點笨拙,卻是真心的。
沈瑾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屋樑。
他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神婆的慌亂,方氏的慘白,阿爺的決斷,爹挺身而出時的背影……一幕幕像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裡轉。
阿爺的天平,今天徹底傾斜了。
賬目要公開,三房的份例要增加,大伯的賬要查,方氏被禁足,沈璋停了束脩……
這一切,都是今天這場硬仗打下來的。
可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方氏不會善罷甘休,大伯不會甘心認輸,沈璋心裡那口氣,沒那麼容易嚥下去。賬目公開了,可那些年的窟窿怎麼補?大伯心裡有鬼,會不會狗急跳牆?
還有,阿爺今天雖然改了規矩,可幾十年的積習,不是一天能改過來的。二伯母今天幫了忙,可誰知道明天會不會因為什麼事,又生嫌隙?
路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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